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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2章 秋風掃落葉

  .....閩南縣。

  傍晚。

  魏昶君坐在農會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夕陽。

  夕陽很紅,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金紅色。

  那些在田裡幹活的學生和農民,開始收工了.他們扛著鋤頭,揹著揹簍,三三兩兩地往回走。

  有人看到了魏昶君,停下來,鞠一個躬。

  魏昶君擺擺手,示意他們不用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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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滿囤走過來,在魏昶君身邊坐下。

  「里長,天涼了,回去吧。」

  「再坐一會兒。」魏昶君說。

  他看著那些收工的人,看著那些遠處的田野,看著那些正在建設中的農會建築。

  「滿囤,你說,一百年後,還有人記得這件事嗎?」

  李滿囤想了想:「當然記得,您是天下的共主,紅袍的締造者……」

  「不是問這個。」魏昶君打斷他,「我是說,一百年後,還有人記得,我們曾經在這裡,在這個叫閩南縣的地方,辦過一個叫農會的東西嗎?」

  李滿囤沉默了。

  魏昶君笑了笑:「記不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百年後農民還能不能說話,還能不能投票,還能不能當家做主。」

  「所以!」魏昶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們不能停。」

  他轉過身,看著李滿囤。

  「明天,我們去下一個州。」

  李滿囤站起來,挺直了腰板:「是!」

  紅袍美地的春天,來得格外熱烈。

  熱烈得像那些從城市奔向鄉村的學生,像那些在田埂上支起黑板的夜校,像那些在穀倉里舉手表決的農會會議。

  四十八個州,四十八個州都亮了。

  從東海岸的紐約到西海岸的廣府州,從北部的五大湖到南部的墨哥灣,農會的旗幟在每一個縣、每一個鎮、每一個村莊升起。

  紅底,鐮刀,麥穗。

  像是這片大陸上突然長出的紅蘑菇,一朵一朵,一片一片,漫山遍野。

  吳大柱的解放州農會,會員突破了三萬,他組織農民搞了第一個「機械聯合收割合作社」

  十二戶人家湊錢買了一台蒸汽收割機,一個夏天收了三千畝麥子,比往年多收了兩成。

  趙老栓的開墾州農會,會員突破了兩萬。

  他帶著農民修了第一條「農會渠」,引了三十里外的河水,灌溉了五千畝旱地,那些原本要荒廢的土地,重新長出了莊稼。

  王小曼的小村子,出了第一個能寫信的農民六十歲的陳老漢,學了三個月,歪歪扭扭地給在外打工的兒子寫了一封信:「兒,家裡好,農會好,里長好,勿念。」

  那封信,被王小曼當作寶貝,貼在農會的牆上。

  紅袍美地,像是被點燃了。

  可紅袍美地之外,一片寂靜。

  紅袍中原,琅琊。

  紅袍的龍興之地,里長起家的地方。

  這裡的田野比紅袍美地更肥沃,這裡的農民比紅袍美地更多,這裡的紅袍根基比任何地方都深厚。

  可這裡沒有農會。

  沒有農會的旗幟,沒有夜校的讀書聲,沒有農民舉手表決的穀倉。

  紅袍歐陸。

  塞河畔的咖啡館裡,知識分子們在討論最新的哲學思潮,大學講堂里,教授們在講授紅袍憲法的精義。

  可沒有人討論農會。

  沒有人討論農民的投票權,沒有人討論土地改革,沒有人討論機械聯合收割。

  紅袍南洋,新部。

  港口裡停滿了貨輪,碼頭上堆滿了貨物,交易所里人頭攢動。

  商人們在談論橡膠的價格,在談論錫礦的開採,在談論航運的利潤。

  可沒有人談論農會。

  沒有人談論那些在橡膠園裡割膠的工人,沒有人談論那些在錫礦里挖礦的苦力,沒有人談論那些在海島上種椰子的農民。

  紅袍天下,紅袍美地之外,像是另一個世界。

  那裡沒有農會,沒有民權中樞,沒有里長晚年的這場最後一戰。

  那裡的人,在看,在等,在觀望。

  紅袍美地,閩南縣。

  魏昶君坐在農會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日曆。

  今天是他的生日。

  九十六歲了。

  窗外的田野里,農會的旗幟在風中飄揚,遠處的倉庫里,夜校的讀書聲隱約傳來。

  可魏昶君知道,今天不會有祝福。

  除了農會的農民,除了那些從城市來的學生,除了李滿囤和身邊的幾個人,沒有人會記得他的生日。

  果然,一整天,只有幾封電報。

  一封來自馬騾縣農會,一封來自解放州農會,一封來自開墾州農會,一封來自廣府州農會。

  都是農民們湊錢發的,字不多,可情意重。

  「里長,生日快樂,農會全體會員敬上。」

  魏昶君看著那些電報,眼眶有些濕潤。

  「滿囤。」他說,「還有別的嗎?」

  李滿囤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沒有了。」

  魏昶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

  那些他一手建立的政權——啟蒙會、民會、復社,沒有一個發來祝福。

  那些他一手提拔的官員——各省的總督、各部的尚書、各軍的將領,沒有一個發來問候。

  那些他一手征服的土地——紅袍中原、紅袍歐陸、紅袍南洋,沒有一處送來賀表。

  九十六歲的生日,陪著他的,只有那些泥腿子。

  魏昶君沒有說什麼,只是拿起筆,繼續寫農會的章程。

  生日過後的第三天,報紙上的炮火更猛烈了。

  《紅袍美地評論》發表了一篇長文,標題是《農會一年:成績與問題》。

  文章先肯定了農會的成績,說「農民組織化程度有所提高」

  「夜校教育取得初步成效」

  然後話鋒一轉,開始羅列問題。

  「農會運動導致農村勞動力緊張,部分地區的農業生產受到影響。」

  「農會與地主的談判,引發了多起勞資糾紛,影響了當地的投資環境。」

  「農會推動的機械聯合收割,由於缺乏專業管理,出現了多起裝置損壞和安全事故。」

  「據不完全統計,農會運動第一年,紅袍美地的糧食產量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三。」

  文章最後說:「農會是一個有益的嘗試,但需要更多的時間和經驗來完善,在取得更明確的成果之前,不宜盲目推廣到其他地區。」

  魏昶君讀完這篇文章,沉默了很久。

  「滿囤,」他說:「這個百分之三,是真的嗎?」

  李滿囤低下頭:「里長,確實有下降,但不是農會的問題,是今年的天氣不好,好幾個州都遇到了旱災。」

  「那他們為什麼不提旱災?」

  李滿囤不說話了。

  魏昶君把報紙放下,嘆了口氣。

  「他們不提旱災,是因為旱災不是農會的問題,他們只提產量下降,是因為產量下降可以怪農會。」

  「這就是輿論戰,他們不需要說實話,只需要說對他們有利的話。」

  當天晚上,魏昶君沒有睡。

  他坐在書桌前,點著一盞油燈,面前攤著一張紅袍天下的地圖。

  地圖上,紅袍美地被塗成了紅色。

  可紅袍美地之外,大片大片的土地,還是灰色的。

  那些灰色的土地上,有紅袍中原,有紅袍歐陸,有紅袍南洋那些地方,有比紅袍美地更多的農民,有比紅袍美地更悠久的紅袍歷史,有比紅袍美地更強大的政權。

  可那些地方,沒有農會。

  沒有農民站起來,沒有學生走下去,沒有夜校的讀書聲。

  不是那些地方的農民不想站起來。

  是那些地方的政權不讓。

  啟蒙會、民會、復社,他們聯合起來了,他們在紅袍美地之外,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那道牆,不阻擋子彈,不阻擋軍隊,不阻擋貨物。

  它阻擋思想。

  里長的思想,農會的思想,民權中樞的思想,被那道牆擋在了紅袍美地之內。

  魏昶君看著地圖,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

  是心的疲憊。

  他九十六了,他活不了幾年了。

  可敵人還年輕,他們有時間,有耐心,有策略。

  他們不需要打敗他,他們只需要等。

  等他老,等他病,等他死。

  然後農會就會像秋風掃落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