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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最後一次

  西山小院那扇似乎永遠緊閉的院門後面,那個在權力敘事中已經被「妥善安置」、成為一段「尊崇過往」的老人,用一句輕飄飄又重逾千鈞的「我要最後一次巡視天下」,向看似已經塵埃落定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訊息透過無形的電波,在極短的時間內,劈進了全球紅袍權力與利益網路的最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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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啟蒙會總部大樓,頂層辦公室。

  這裡窗明几淨,裝飾著最新的西洋自鳴鐘、地球儀,書架上擺滿了燙金封皮的典籍和裝訂精美的報表,牆上掛著繪製精確的世界地圖和寓意「理性」、「進步」的抽象畫。

  空氣中瀰漫著雪茄、墨水和新式油漆混合的味道,是權力與「文明」的氣息。

  徐渭仁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俯瞰著腳下正在按照新規劃拓寬的街道和如螞蟻般穿梭的車馬人流。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關於「遠東實業信託」上市後股價持續攀升、帶動松江股市整體向好的簡報,嘴角帶著一絲矜持的、一切盡在掌握的淡淡笑意。

  松江的資產盛宴,是他「新規制」下結出的第一枚碩果,證明著他的路是對的,時代是順著他的預想前進的。

  「會長!」

  辦公室的門被有些失禮地猛然推開,他的秘書,一位同樣戴著金絲眼鏡、但此刻臉上卻失了從容的年輕人,急匆匆闖了進來,甚至沒顧上敲門。

  徐渭仁眉頭一皺,不悅地轉過身。

  他最厭惡下屬失態,尤其是在這間象徵著理性與秩序的辦公室里。

  「何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威壓。

  秘書也意識到失態,連忙站定,喘了口氣,但臉上的驚惶之色卻難以褪去,他快步上前,將一張薄薄的、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的紙條雙手呈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西山直接傳的話,給所有老系統......」

  徐渭仁接過紙條,目光落在上面那寥寥數語上。

  他的臉色,在看清字跡和內容的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平靜轉為愕然,又從愕然轉為鐵青。

  捏著紙條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他要巡視天下,最後一次。」

  巡視!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徐渭仁的眼球上,燙在他的心裡。

  「砰!」

  一聲脆響,他手中那隻上好的、繪著青花山水、剛剛還用來啜飲香茗的景德鎮薄胎瓷杯,被狠狠摜在了地上,瞬間粉身碎骨!

  滾燙的茶水混著茶葉,濺濕了他鋥亮的皮鞋和筆挺的褲腳。

  「年近百歲,還不消停!」

  徐渭仁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平日裡那份儒雅、從容、智珠在握的風度蕩然無存,只剩下惱羞成怒的猙獰。

  「他想幹什麼?啊?他到底想幹什麼!『最後一次』?他這是要幹什麼!」

  秘書嚇得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連忙低頭去收拾地上的碎片,手指卻不小心被劃破,滲出血珠。

  徐渭仁胸膛起伏,在鋪著厚實地毯的辦公室里急促地踱了幾步,像一頭被困在精緻籠子裡的野獸。

  他猛地停下,盯著窗外那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象徵著新秩序的「元老諮詢院」大樓的尖頂,眼神陰鷙。

  「他這是不甘心!他不甘心就這麼被供起來!他要用他這身老骨頭,最後再敲打一下這天下,敲打一下我們!」

  徐渭仁的聲音冰冷,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轉身,看向秘書,眼神銳利如刀。

  「立刻!去通知陳子敬、蘇文和,還有唐儉,讓他們放下手裡所有事,馬上來見我!」

  「告訴他們,出事了,天大的事,讓他們穩住,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說,等我下一步指令!」

  「是!」

  秘書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松江府,民會大樓,陳望的辦公室。

  陳望沒有摔杯子。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正在批閱的、關於明年江南各府賦稅預算調整的公文,身體微微向後,靠在寬大舒適的西洋高背椅上,閉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揉捏著自己的眉心。

  長期的實務工作,讓他養成了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沉穩,但此刻,他眉宇間的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

  「巡視天下......最後一次......」

  他低聲重複著剛剛從秘密渠道和即將到來的正式通告中得到的同一個訊息。

  語氣里沒有徐渭仁那種被冒犯的暴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混合著憂慮、疲憊和一絲無奈的凝重。

  「陳大人,這......」

  站在他辦公桌前的一位心腹下屬,也是民會中負責輿情與宣傳的官員,面帶憂色。

  「里長此舉,實在......出乎意料,各地官媒一旦正式接到通告,必然大肆報導,民間會如何反應,難以預料。」

  「更麻煩的是,巡行路線、日程、接見人員、視察內容......這些都......都不在我們掌控之中了,萬一,里長看到些什麼,聽到些什麼,再說些什麼......」

  「我知道。」

  陳望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

  他重新睜開眼睛,望向窗外黃浦江上百舸爭流的繁忙景象,那是他治下「繁榮」的證明,但此刻,這繁華景象在他眼中,卻彷佛蒙上了一層不確定的陰影。

  他是真正見過里長獨斷天下的世道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對下屬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用這最後一程,這最後一口氣,折騰這麼一出?」

  心腹下屬不敢接話。

  彼時陳望苦笑,笑容里滿是疲憊。

  「這一趟,會掀多少桌子?」

  彼時。

  紅袍美洲,新杭港,復社分部辦公樓。

  這裡的氣氛,與京師和松江的凝重、驚怒不同,反而透著一股異樣的、混雜著震驚、思索和一絲難以言喻興奮的躁動。

  趙鐵鷹,這位「進步復社」的總代表,正站在辦公室那幅巨大的、標註著密密麻麻航線和殖民點的太平洋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沿。

  他比徐渭仁、陳望都要年輕,此刻眼神銳利,如同他的名字。

  「最後一次巡視......」

  趙鐵鷹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閃爍不定。他已經從加密電報和復社內部渠道得到了訊息,比正式通告早了至少半天。

  「總代表,此事......禍福難料啊。」

  旁邊一位同樣來自中土、在復社中負責理論宣傳的同伴憂心忡忡。

  「里長此舉,無異於將自身置於風口浪尖,京師那邊,松江那邊,會怎麼想?他們好不容易才......」

  「他們怎麼想?」

  趙鐵鷹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們現在恐怕是又驚又怒,像被踩了尾巴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