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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歷史給出新的評語

  彼時。

  書籍的內容隨著一條條讀下去,總讓人覺得沒什麼變化,似乎又和之前的描述不大相同。

  「幸得其後期深刻認識到建立穩固秩序之重要性,毅然率部加入紅袍,接受統一帶領,於後續統一戰爭中屢建戰功。」

  「然,其部分舊部,或因積習難改,或因約束不力,在海外拓殖過程中,時有強占土人土地、過度徵發勞役等不當行為,引發當地牴觸,造成不良影響,此亦為歷史之遺憾。」

  「縱觀其一生,功過兼具,體現了早期紅袍事業吸納、改造各種力量的複雜性與艱巨性,亦是我等今日反思歷史、鏡鑒當下之寶貴資源。」

  「張獻忠」條目下,則寫著。

  「......驍勇善戰,為紅袍開疆拓土立下汗馬功勞,其軍事才能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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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其部分舊部及後人,倚仗軍功,在地方上形成勢力,雖初期有助於穩定,然日久不免滋生弊端,甚有與民爭利、對抗新政之舉......」

  這些文字,看似公允,擺事實,講道理,但字裡行間,將「流寇習氣」、「殺戮過甚」、「舊部遺毒」、「歷史局限性」、「必要的代價」等標籤,巧妙地貼在了這些昔日叱吒風雲的總長身上。

  將他們的功績,歸因於「加入紅袍」、「接受帶領」,將他們的問題,歸因於自身的「局限」和「舊習」。

  將他們從完美無缺的英雄,降格為「功過參半」、「體現轉型複雜性」的歷史人物。

  與此同時,在《啟蒙報》、《時務新論》、《史學月刊》等頗具影響力的報刊上,一批署名為「新銳史學家」、「青年學人」的文章接連發表。

  其中一篇題為《告別草莽時代,論紅袍思想的正統演進》的長文,影響尤大。

  文章以宏大的歷史視野,將紅袍事業的發展描繪出來。

  文章認為,早期以李自成、張獻忠等為代表的力量,是紅袍得以生存和發展的「必要武裝載體」,他們的反抗精神和軍事貢獻「不可磨滅」。

  但是,文章話鋒一轉,指出這些力量本身帶有深刻的「前現代」烙印。

  組織鬆散,觀念落後,紀律性差,甚至存在「濃厚的舊世道殘餘思想」和「破壞傾向」。

  他們只是紅袍事業的「歷史工具」,而非其「精神核心」的真正代表。

  因此,早期義軍將領的某些行為,是「草莽時代」不可避免的「歷史代價」。

  紅袍的真正「正統」,在於其不斷走向理性、法制的演進路徑,而非停留在早期的暴力破壞和草莽英雄階段。

  文章寫得旁徵博引,邏輯嚴密,在許多年輕學子、新派文人、乃至一部分市民中,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原來如此......以前只覺得那些總長都是大英雄,沒想到還有這麼多複雜情況。」

  「史學家說得有道理,打天下和治天下,本來就不是一回事,有些舊習慣,是該改改了。」

  「看來朝廷發的新版史書,才是更全面、更客觀的,以前看的,可能有些美化了吧?」

  「告別草莽時代......說得真好,現在我們紅袍,確實應該更文明,更講規矩,不能總是抱著老黃曆。」

  類似的議論,在茶館、在學堂、在一些喜歡談論時事的市民中間,悄悄流傳。

  年輕一代疑惑,但疑惑很快被權威所說服。

  畢竟,朝廷都這麼說了,報紙都這麼寫了,那些大學問家都這麼論證了,難道還有假嗎?

  陝北,黃土高原深處,一個名叫李家溝的偏僻村莊。

  這裡乾旱、貧瘠,溝壑縱橫,彷佛被時光遺忘。

  村里人多姓李,是當年跟隨總長李闖王一同起事的老兄弟們的後代。

  傍晚,寒風卷著黃土,吹得人睜不開眼。

  村子東頭,一間低矮的土坯房裡,昏黃的油燈下,圍坐著七八個老人。

  他們都很老了,臉上溝壑縱橫,如同腳下的黃土地,手上布滿了老繭和裂口,指節粗大變形。他們圍著一個火盆,盆里是撿來的枯枝和牛糞,燒得並不旺,勉強帶來一點暖意。

  火盆邊,攤開著一本嶄新的書,正是那本《紅袍英烈傳(甲子紀念修訂版)》。

  書是村里在縣城學堂讀書的後生,省吃儉用買回來,本想給老人們「開開眼」,看看朝廷新發的、印得更好的「英雄傳」。

  一個識得幾個字、當年做過軍中書吏的老人,戴著老花鏡,就著昏暗的燈光,用粗啞的、帶著濃重陝北口音的聲音,慢慢地、艱難地讀著。

  讀到新增章節里關於「李自成」的那些文字時,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拿著書的手,青筋暴起。

  「......流寇習氣......舊部盤剝......功過相抵......」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屋裡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枯枝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一個獨眼、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老人,猛地一拍大腿,他的一條腿是瘸的,那是當年衝鋒時被箭射穿留下的。

  「放他娘的狗屁!」

  「功過相抵?抵他先人!」

  「海外盤剝?舊部?」

  另一個瞎了一隻眼、袖子空蕩蕩的老人啐了一口。

  「放屁,總長後來的人,跟著里長,哪個不是規規矩矩?就算那幾個不成器的,那也是他們自己混蛋,跟總長有啥關係?這他娘的不是往總長身上潑髒水嗎?!」

  「代價?我們是代價?」

  一個頭髮全白、背佝僂得厲害的老人喃喃道,他顫抖著手,想去摸那本書上的字,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渾濁的老眼裡,淚水無聲地湧出。

  「當年,從這溝里跟著總長出去的,一百三十七個後生......活著回來的,加上殘的,不到二十個......都埋在不知道哪裡的黃土下面了......現在,說我們是『代價』?說總長是『代價』?」

  「燒了!這腌臢東西,不配進我們李家的門!」

  其他老人默默地看著,沒有人阻止。

  有人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粗糙的黃紙,那是自己偷偷疊的、粗糙的紙錢。

  沒有香燭,沒有祭品,只有這一疊黃紙。

  獨眼老人將撕碎的書籍殘頁,也扔進火盆,然後拿起一張黃紙,就著盆里的火點燃。

  昏黃的火光,映照著他臉上猙獰的刀疤和那隻獨眼中閃爍的、混合著憤怒、悲痛與無盡蒼涼的光芒。

  火光搖曳,映照著老人們溝壑縱橫、布滿淚痕的臉。

  他們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那火焰,看著紙灰飛舞。

  就像那些被定義為「歷史代價」的生命,和他們的記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