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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身份被推到了太高處

  西山小院那扇門關上之後,很多事情就從暗流涌動,變成了板上釘釘,甚至開始明目張胆地加速。

  「永久名譽大議長」的頭銜,以一種超乎尋常的效率,被載入正式的典章文書,通告天下。

  緊接著,按照那套《新理政體制綱要》,一系列具體的人事調整、機構改組、章程修訂,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咔噠咔噠地運轉起來。

  權力的轉移,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卻又悄無聲息。

  表面上看,衙門照開,公務照辦,一切井然有序,甚至因為「程式清晰」、「權責明確」,效率似乎還有所提升。

  但明眼人都能感覺到,風向徹底變了。

  那個曾經籠罩在所有人頭頂,雖然不常現身、卻無處不在的、名為「里長意志」的巨大陰影,正在以一種優雅而堅決的方式,被請上高台,束之高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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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僅僅在組織架構和人事安排上完成切割,對徐渭仁,或者說對他背後所代表的、渴望徹底「開創新時代」的力量來說,是遠遠不夠的。

  靜思堂,地下密室。依舊是那幾個人,但氣氛比上次更加鬆弛,也帶著一種「大局已定」後的躊躇滿志。

  「......人事的調整,基本按照預定計劃在推進。」

  蘇文和扶了扶眼鏡。

  「輿論引導也在持續。現在各大報章的主流論調,是讚揚新體制的『開明』、『高效』、『與現代文明接軌』,對里長,自然是極盡尊崇,但著重點都放在其『歷史功績』和『主動還政』的高風亮節上,強調這是一種『偉大』的『自覺』,民眾嘛,總是健忘的,也更關心眼前的日子。」

  陳子敬點頭。

  「工礦、路電、新軍這些實務部門,對新規矩接受最快。」

  徐渭仁安靜地聽著,手指依舊無意識地轉動著那對玉球,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直到眾人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

  「這些,都是『硬』的,動的是位置,是權柄,是錢糧。這些動作,快,也有效,但不夠深,不夠徹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諸人。

  「人心裏面,還有舊的印記,舊的情分,舊的......念想,這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有時候,比那些明面上的位置和權力,更頑固,也更麻煩。」

  密室里的氣氛,因為徐渭仁這番話,稍稍凝滯了一下。

  「會長的意思是......」

  蘇文和試探著問。

  「敘事的權柄。」

  徐渭仁吐出五個字,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不僅要掌握現在和未來的敘事,還要......修一宿過去的敘事,要讓人們,尤其是年輕一代,在理解我們紅袍是怎麼來的,誰才是真正的功臣,什麼是應該銘記的,什麼是可以『辯證看待』的這些問題上,和我們保持一致。」

  「修正......過去?」

  唐儉眉頭微挑。

  「這......涉及開國史,涉及那幾位總長,茲事體大啊。」

  「正是因為他們地位特殊,影響力深遠,才更需要『辯證』地去看待。」

  徐渭仁的語氣不容置疑。

  「紅袍天下,是里長帶領,團結各方力量,順應天命民心,共同建立起來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具體到某些人,某些事,尤其是創業早期,情況複雜,泥沙俱下,有些人身上,帶著舊時代深刻的烙印,行事作風,未必都符合我們今日所提倡的。」

  「如果一味拔高,全盤肯定,不僅不符合歷史事實,也可能對後世產生誤導,讓一些不好的東西重新回來。」

  他說得很含蓄,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是要從思想源頭,從歷史評價上,對「老紅袍」的核心群體,尤其是那些並非啟蒙會嫡系、甚至與啟蒙會理念有潛在衝突的開國元勛,進行一次系統的、溫和的、但卻是根本性的「重新定位」。

  他放下水杯,看向蘇文和。

  「文和,你們報館、書局,還有那些親近我們的史學家、筆桿子,要行動起來。」

  「不要搞批判,那太低階,也容易激起反彈,要用『歷史研究』、『理性分析』、『客觀評價』的名義,可以安排一些研討會,發表一些文章,重新梳理早期歷史。」

  「基調是肯定的,肯定紅袍事業的正義性,肯定里長的核心帶領,但在具體人物評價上,要引入『辯證』的視角,要放在『歷史局限性』的框架下去理解。」

  蘇文和眼鏡後的眼睛閃閃發亮,他立刻領會了其中的精髓。

  「抽絲剝繭,潛移默化。」

  「可以組織人,重新修訂《紅袍英烈傳》。」

  徐渭仁補充。

  「這是啟蒙學堂的指定讀物,影響深遠。在再版時,可以增加一些注釋,或者增補一些『歷史背景分析』、『人物再評價』的章節。」

  「用學術化的語言,做我們想做的事情,同時,鼓勵和支援一些年輕史學家,發表有『新見』的文章,製造討論,引導風向。」

  「《紅袍英烈傳》......」

  唐儉沉吟道。

  「這可是當年裡長親自把關定稿的......」

  「所以我們才要『修訂』。」

  徐渭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溫度。

  「不是掀翻,是補充,是完善,是隨著史學研究的『深入』,做出更『全面』的評價。」

  密議再次達成了共識。

  行動是迅速的。

  不久之後,由「國史館」牽頭,聯合多家知名書局和大學堂,推出了「紀念紅袍立國甲子,推動史學研究深入」系列活動。

  其中一項重要成果,便是《紅袍英烈傳(甲子紀念修訂版)》的悄然發行。

  新版書籍裝幀更加精美,用紙更佳,印刷更清晰。封面和內頁插圖,也請了新的畫師重繪,人物形象更加明朗,場景更加宏大敘事。

  粗看之下,與舊版區別不大,英雄們的事跡依舊被歌頌。

  但仔細閱讀,尤其是新增的附錄和專題章節,味道就變了。

  在新增的「歷史辯證與人物再認識」專題中,以一種看似客觀、學術的口吻,對多位早期重要人物進行了「深入剖析」。

  在「李自成」條目下,這樣寫道。

  「......作為早期對抗力量的重要代表,其揭竿而起的勇氣與對舊秩序的思想,值得肯定。」

  「然而,亦需認識到,其早期軍事活動帶有濃厚的舊式農民起義烙印,流動性強,缺乏穩固根據地,軍紀建設相對鬆散,此即所謂『流寇習氣』,是特定歷史階段與出身局限的產物,亦對早期根據地建設造成一定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