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
辦公室里依然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筆用「監理」的瑣碎權力和海外議題的投票權,換取在長江流域實質性擴張空間的交易。
沒人提出「原則性的反對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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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坐在這裡的,都是民會的核心,都明白會長的權衡,也清楚民會目前的處境和需要。
與體量龐大、掌控著核心產業和軍事力量的啟蒙會正面對抗,不現實。
與理念激進、紮根底層的復社完全合流,不符合民會「穩健改良」的路線,也容易引火燒身。
「既然都沒意見。」
陳望等了幾秒,見無人發言,便不再猶豫,重新戴上眼鏡,俯身,在那份檔案的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陳望。
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苟,力透紙背。
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民會的銅製公章,在印泥上仔細按了按,穩穩地蓋在簽名旁邊。鮮紅的印文,在雪白的紙張上,顯得格外醒目。
做完這一切,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將簽署好的檔案合上,遞給坐在左手邊第一位的、分管工程監理的副會長。
「老周,原件存檔,副本一式三份,一份送啟蒙會備案,一份留底,另一份......下發到各相關工程監理小組,組織學習,嚴格執行。」
「是,會長。」
被稱作老周的副會長站起身,雙手接過檔案,臉色平靜,但眼神深處,也有一絲複雜的情緒閃過。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他手下那些精於計算、篤信標準的技術官僚們,就要開始和啟蒙會那些手握資源、長於權術的專案官員們,在無數個工地上,開始漫長而微妙的合作了。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會議似乎結束了。
彼時,坐在靠門位置的一位年近七旬、頭髮全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長衫的老者,緩緩站了起來。
他是民會的元老之一,姓吳,早年是江南有名的帳房先生,精於算計,為人耿直,甚至有些迂闊,但在會內資歷很老,受人尊敬。
民會初創時,那些繁瑣的章程、最初的收支制度,很多都出自他的手筆。
這些年,他漸漸退居二線,但遇到重大決策,陳望依然會請他到場,以示尊重。
吳老沒有立刻走,他只是緩緩來到陳望的辦公桌前,雙手扶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陳望,昏花的老眼裡閃爍著某種直指人心的光芒。
他沒有看那份剛剛簽署的檔案,而是看著陳望的眼睛,用他那帶著濃重江南口音低聲問。
「簽了這個,咱們民會......往後,算是成了個什麼了?」
這問題問得沒頭沒腦,卻又重若千鈞。
成了什麼?
成了啟蒙會的跟班?附庸?高階打工仔?還是別的什麼?
辦公室里還沒離開的幾個人,腳步都停了下來,屏息看向這邊。
陳望迎著吳老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悅的神情。
他甚至還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近乎沒有,卻瞬間衝散了他臉上慣有的那種刻板與計算感。
他重新靠回椅背,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靜地回望著這位見證民會從無到有、篳路藍縷走來的老人。
他沒有直接回答「成了什麼」,而是用他那平實、甚至有些枯燥的語氣,緩緩開口。
「吳老,您還記得,咱們剛扯起民會這面旗的時候,紅袍天下是什麼樣的嗎?」
吳老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陳望會這麼問,下意識地回答。
「是啟蒙會愈發擴張,涉足軍政經濟的時候。」
「對。」
陳望點點頭,目光似乎穿越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那個潮濕、破敗、充滿焦慮卻又充滿希望的場景。
「當時,里長從各行各業中選代表,要讓咱們撐起紅袍的未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
「後來,咱們做了多少事?做錯了多少事?」
「啟蒙會,有他們的『大棋』。」
陳望的語調依舊平穩。
「徐渭仁會長,想著的是三十年後,五十年後,紅袍該是什麼樣子,他要的是秩序,是力量,是集中資源辦大事,這沒錯,甚至很對,一個天下,總得有人看長遠,想大局。」
「復社,有他們的『道理』。」
陳望繼續說。
「趙鐵鷹他們,盯著的是最底下那些人,是礦工、紗廠女工、碼頭苦力,他們覺得不公,要替這些人爭,要喊出聲來,這也沒錯,甚至很應該,一個天下,總得有人為那些發不出聲音的人說話。」
「那我們民會呢?」
陳望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吳老臉上,也掃過辦公室里其他靜靜聆聽的人。
「我們看不了那麼遠的大局,也未必有他們那麼高的嗓門,我們手裡有的,是各行各業的代表。」
他指了指桌上剛剛簽署的那份檔案。
「這份協議,是給咱們派了個『監工』的活,是瑣碎,是得罪人,是為他人作嫁衣,可您想想,這天下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最大、最重要的工程,是什麼?鐵路、港口、電廠、礦山。」
「這些工程的質量好不好,成本實不實,進度快不快,直接關係到國計民生,關係到徐渭仁那盤大棋能不能下成,也關係到千千萬萬在這些工地上幹活的人,能不能拿到足額的工錢,有沒有安全的保障!」
「咱們去監理,去核算,去監督,固然是幫了啟蒙會,但咱們也有機會,實實在在的推進民會的改良。」
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沒有封皮的備忘錄,遞給吳老。
「再看這個。」
那是他與徐渭仁密談要點的不公開記錄。
吳老接過,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一會兒,昏花的老眼漸漸瞪大。
「這......長江流域......他們真肯松這個口?」
「用海外投票權換的。」
陳望平靜地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繁忙的海河和工地,背對著眾人。
「吳老,您問我,簽了這個,咱們民會成了什麼?」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久到窗外的打樁機都完成了又一次沉重的撞擊。
然後,他轉過身。
「成了能做事的人。」
「在啟蒙會畫好的棋盤裡做事,在復社掀起的風浪旁邊做事,在千頭萬緒、盤根錯節的現實里,一釘一鉚,一磚一瓦地做事。至於叫什麼都督,還是叫什麼帳房,叫監工,還是叫什麼別的......」
「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