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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5章 危重

  西山,那處外表毫不起眼、內里卻戒備森嚴的破舊院落。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月光被高牆和光禿的枝椏切割得支離破碎,冷冷地灑在覆雪的石板地上,泛著青幽幽的光。

  院落深處,那間充當臨時醫療室兼會議室的屋子裡,氣氛比屋外的冬夜還要凝重幾分。

  屋裡沒有點太多的燈,只在長條會議桌中央點了一盞帶玻璃罩的煤油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圍桌而坐的幾張面孔。

  主位上,魏昶君裹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棉袍,外面罩了件黑呢斗篷,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久病之人迴光返照般的銳利。

  他靠在一張鋪了厚厚毛皮的硬木圈椅里,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有些費力,卻又異常平穩。

  坐在他對面,以及下首兩側的,是五六個穿著深色便服、神情嚴肅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憂色的男人。

  為首的是紅袍醫學院的院長,一位年近七旬、頭髮全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姓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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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幾位,也都是醫學院的副院長或頂尖的專科大家。

  他們面前的桌上,攤開著厚厚的病歷、化驗單,以及各種儀器記錄的曲線圖。

  空氣里除了藥味,還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沉重的壓力。

  沒有人說話,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宋院長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從桌上的檔案移向魏昶君,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恰當的詞語。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里長,情況......您自己心裡,可能也大致有數了,這次能醒過來,從醫學角度看,已經是......極大的僥倖,是您身體底子好,也是......老天眷顧。」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一位專攻臟腑內科的副院長。

  那位副院長默默點了點頭,介面道,聲音更低,更沉。

  「里長,我們幾個,加上從紅袍歐羅巴請來的兩位專家,反覆會診,所有的檢查都做了不止一次,結論......是一致的。」

  他拿起一張光片的底片,對著燈光。

  昏黃的光線下,可以模糊看到胸腔內一些扭曲、黯淡的陰影。

  「您早年在戰場上留下的舊傷,加上這些年......殫精竭慮,臟腑的損耗,已經到了極限,心肺功能嚴重衰竭,肝腎的排毒和代謝能力......也所剩無幾,這不是某種急症,而是......整個身體這部機器,主要的零部件,都已經到了壽命的盡頭,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停止工作。」

  他說得很慢,很艱難,每一個字都像在往外擠。

  在座的其他幾位醫官,都低下了頭,不忍去看魏昶君的表情。

  宋院長深吸一口氣,接過了這最艱難的部分,他看著魏昶君的眼睛,那眼神里有醫者的無奈,也有下屬的痛惜,他用了最平實、也最殘酷的語言。

  「以目前的醫學手段,我們......無能為力了,所有的藥物和調理,都只能儘量減輕您的痛苦,讓這個過程......稍微平緩一些,但趨勢,無法改變。」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久到窗外的風聲都似乎變得清晰起來,然後,用幾乎微不可聞,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說出了那個判決。

  「時間......樂觀估計,大概還能維持......半年左右。如果中間再出現大的感染或者其他併發症,可能......還會更短。」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動著,將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不定。

  其實用傳統的醫學更好解釋。

  油盡燈枯。

  魏昶君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震驚,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他只是那樣平靜地聽著,彷佛宋院長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遙遠地方發生的尋常事情。

  只有那雙深陷的、渾濁的眼睛深處,彷佛有極幽暗的、無法解讀的光芒,微微閃動了一下。

  半年。

  一百八十天左右。

  這就是他,魏昶君,這個名字與紅袍天下幾乎等同了將近一個世紀的老人,所剩下的、全部的時間了。

  他沒有去問「有沒有別的辦法」、「能不能用新藥」、「要不要去找更好的醫生」這類問題。

  到了他這個位置,這個年紀,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界限,是醫學,甚至是人力,無法逾越的。

  宋院長這些人,已經是紅袍,乃至這個世界最頂尖的醫者,他們說沒辦法,那就是真的沒辦法了。

  他只是沉默著,目光從宋院長臉上移開,緩緩掃過桌上那些冰冷的病歷、模糊的光片,然後,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月光和雪光映亮的、寂寥的夜空。

  他的思緒,似乎飄遠了,飄向了硝煙瀰漫的戰場,飄向了真龍觀昏暗的油燈,飄向了洛水、青石子那些早已逝去的面孔,也飄向了這幾十年來,他親眼看著一點點膨脹、變化、如今卻似乎正在他沉睡時悄然轉向的龐大帝國。

  良久,他才重新將目光收回來,落在宋院長臉上,開口問道,聲音嘶啞,卻很平穩。

  「外面......現在,以為我怎麼樣了?」

  他沒有問自己的身體,而是問「外面」的看法。

  這突兀的問題,讓幾位醫官都愣了一下。

  一直如同影子般靜靜侍立在魏昶君座椅斜後方陰影里的那位老夜不收,聞言上前半步。

  他同樣鬚髮皆白,但身板依舊挺直,像一桿歷經風霜卻未曾彎曲的老槍。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低沉而刻板,如同在匯報最尋常的天氣。

  「回里長,遵照之前的預案,對外發布的通告一直是里長突發急症,經全力搶救,目前仍在嚴密觀察治療中,病情......危重。」

  「西山外圍的警戒沒有放鬆,但也沒有升級,日常的公文流轉,由之前指定的幾位聯席會議成員處理,重要事務,則暫時擱置或由他們酌處,目前看來,外界基本接受了這個說法,認為您......情況很不樂觀,但仍在。」

  魏昶君聽完,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那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或者說,這本就在他預料之中,甚至可能是他昏迷前就默許的安排。

  「危重......仍在......」

  他低聲重複了一下這兩個詞。

  「那就繼續『危重』著吧,不必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