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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你什麼時候醒來

  彼時,趙鐵鷹走回座位,但不再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炯炯地看著每一個人。

  「具體怎麼做?第一,人下去,把我們最得力、最不怕苦、最能和底層百姓打成一片的青年骨幹,分派下去,到松江的紗廠,到開灤的煤礦,到漢陽的鐵廠,到南洋的種植園,到所有工人、苦力聚集的地方去。」

  「不是去當官,不是去指手畫腳,是去和他們一起幹活,一起住工棚,聽他們發牢騷,了解他們最真實的苦處和想法。」

  「第二,抓住現成的法理,別忘了,里長當年,是頒布過《工會組織法》的!雖然這些年形同虛設,但法條還在。」

  「我們就用這部法,作為我們行動的『護身符』和『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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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搞什麼匯集,不搞暴力對抗,我們就依法,推動在那些大型的廠礦、碼頭、種植園,成立由工人自己選舉產生的『工人議事會』、『權益代表小組』。」

  「目標不要定太高,一開始,不要想著奪權,不要想著分利,就提最實際、最能打動工人的訴求,安全生產監督權,工錢工時透明公示權!」

  他詳細解釋道。

  「安全生產,是工人的命,我們就爭取,讓工人自己選出的代表,有權隨時巡查車間、礦井、種植園的安全狀況,發現隱患,有一票叫停整改的權利。」

  「工錢工時,是工人的血汗,我們就爭取,讓廠方必須將每日工價、加班時長、扣罰明細,在廠門口、在工棚區,清清楚楚地公示出來,接受所有工人監督。」

  「這兩條,人命關天,關乎切身利益,最容易引起工人共鳴,也最難被廠方公開拒絕,除非他們想背上『漠視人命』、『盤剝工人』的惡名!」

  「第三,辦夜校,開講堂,現在教育雖然在一點點普及,但許多工人識字進度還是不高,利用工人下工後的時間,在工棚區附近,找地方辦夜校,不教太多,就先教識字,教算數,能看懂公示,能算清工錢。」

  「然後,慢慢地,講講《紅袍憲掌》里關於『民生』、『勞工權益』的條款,講講里長早年說過的『天下為公』是什麼意思,講講咱們復社是幹什麼的。」

  「不搞空洞宣傳,就講身邊的事,講他們自己的事,讓他們明白,他們也有權益,紅袍天下,也是他們的一部分!」

  趙鐵鷹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著還有些發愣的眾人,沉聲道。

  「我知道,這很難,見效慢,而且危險。」

  「下去的人,可能會被刁難,被打壓,甚至被抓。」

  「夜校可能被查封,工人代表可能被收買或威脅。」

  「但是,這是我們唯一還能走,而且可能走得通的路。」

  「啟蒙會占了高處,我們就占低處,高處看得遠,能呼風喚雨,但低處,是根須所在,是泥土所在,雖然不起眼,但站得穩,扎得深。」

  「只要根須紮下去了,泥土聚攏了,就算上面的風雨再大,也未必能把這棵樹掀翻,反而,根基越穩,將來長得越高!」

  他最後的話,像一顆火種,投進了有些冰冷的會議室。

  一些年輕骨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看到新希望、找到新方向的光芒。

  是啊,既然上面爭不過,為什麼不下去?

  到那些被忽視、被遺忘的角落去,到那些最廣大、也最沉默的人群中去,去播種,去耕耘。

  「總代表,我報名去松江紗廠!」

  「我去開灤!我有個表親在那邊下井,能有個照應!」

  「我負責聯絡一批學堂,編寫夜校用的識字課本和簡單講義!」

  眾人紛紛請命,會議室里重新有了活氣和鬥志。

  雖然前路依然艱險,但至少,他們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該怎麼做了。

  計劃迅速鋪開。

  一批批覆社的青年骨幹,脫下長衫,換上粗布短打,以各種身份,諸如投親靠友的遠房表親、尋找活計的落魄書生、甚至是被「辭退」的舊職員,悄然潛入了預定的目標區域。

  阻力無處不在。

  廠方、礦主、園主,以及他們背後的民會甚至啟蒙會勢力,很快察覺到了這些「不安分」的苗頭。

  夜校被地痞騷擾,帶頭議論的工人被威脅辭退,試圖串聯的骨幹被警告甚至毆打。

  復社的進展,緩慢而艱難,如同在堅冰上開鑿,每一步都伴隨著裂響和阻力。

  然而,種子一旦播下,總有一些會找到縫隙,頑強地發芽。

  三個月後,松江振華紡織廠,在幾次因為通風不暢導致女工暈厥、以及一次嚴重的工錢核算糾紛後,面對女工們越來越大的不滿和外部隱隱的壓力,廠方不得不「同意」,由各車間女工「推舉」代表,組成「安全生產與工薪監督小組」,有權在巡查中發現重大隱患時要求停工,並參與每月工錢核算的核對。

  雖然權力有限,雖然代表隨時可能被替換,但這畢竟是一個開始。

  訊息傳回京師復社總部。

  趙鐵鷹聽著關於松江、關於開灤、關於南洋那些點點滴滴、微不足道卻又實實在在的進展匯報,久久沉默。

  這一刻,他在一次復社內部的小範圍會議上,對著幾位核心骨幹,緩緩開口。

  「都聽見了?」

  眾人點頭,神情複雜,有感動,也有沉重。

  趙鐵鷹重複著這句話,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是欣慰,是感慨,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就是根須,這就是泥土,雖然現在還很弱小,還很分散,但它在生長,在往下扎。」

  「啟蒙會占了高處,塔尖耀目,繩子在手。」

  他總結道,語氣平靜而充滿力量。

  「那我們就安心待在低處,做塔基,做泥土,做那握住繩子另一端、雖然沉默卻不可或缺的,大地,高處有高處的風光,低處,有低處的力量,咱們,不急。」

  西山的風,依舊吹過沉寂的庭院。

  而山下的廣袤土地上,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以各自的方式,在這因一位老人沉睡而變得微妙莫測的時代,頑強地拓展著自己的疆界,塑造著紅袍未來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