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初夏的夜。
風裡帶著草木的燥熱,卻吹不進小院深處那間門窗緊閉、藥味凝重的臥室。魏昶君躺在那裡,呼吸微弱得幾乎要用羽毛試探才能察覺。
距離上一次那短暫、猶如迴光返照般的甦醒,又過去了十幾日。
這一次,他沉得更深,彷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收縮到心口那一點點微弱的搏動里,對外界徹底失去了感應。
醫學院最資深的幾位專家,在反覆會診、用盡了已知手段後,於子夜時分,向極少數有資格知曉內情的人,遞交了一份措辭極其委婉、但結論卻如冰錐般冷酷的內部簡報。
里長已陷入「深度沉眠」,以目前醫學所知,清醒之機「渺茫難覓」,其狀態,已近乎「形神長離」。
訊息被嚴密封鎖在西山最核心的圈子裡,任何泄露,皆以叛國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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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世上最難保守的秘密,往往就是關於最高權力的秘密。
京師,內城,一座看似普通、實則戒備森嚴的三進宅院。
這裡是啟蒙會副會長徐渭仁的私邸,也是他真正的決策中樞。
收到那份來自醫學院內部、用特殊密碼寫成、只有寥寥數語卻重逾千鈞的密報時,已是亥時三刻。
徐渭仁沒有睡,他正在書房審閱一份關於漕運改制的計劃。當他的心腹、那位負責與宮廷聯絡的幹將,面色慘白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激動,將譯出的電文紙雙手呈上時,徐渭仁捻著鬍鬚的手,在空中凝滯了足足三息。
書房裡只點著一盞玻璃罩煤油燈,光線昏黃,將他清癯的面孔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放下手中的漕運章程,緩緩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沉疴深篤,神光寂滅,恐無迴轉之機。」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但徐渭仁知道是誰傳來的,更明白這十二個字意味著什麼。
他盯著那行字,細長的眼睛裡,瞳孔先是急劇收縮,隨即慢慢放大,一種混合著巨大震驚、如釋重負、以及更深處那如墨般翻湧的野心的光芒,在他眼底激烈碰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死寂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悠長。
「終於......到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他抬起頭,目光已恢復慣常的幽深與冷靜,甚至比平時更冷。
「傳令。」
他對肅立一旁、同樣屏息等待的心腹道。
「按『燭光』預案,一級準備,所有在京核心,即刻來此,不得延誤,另外。」
他頓了頓,補充道。
「給老會長府上遞個信,就說......有要事相商,關乎我會及天下未來,請他務必前來主持。」
「是!」
心腹毫不遲疑,躬身退出,腳步迅疾卻無聲。
丑時初(凌晨一點),宅院最深處的密室。
厚重的門帘放下,隔絕了內外。室內燈火通明,坐了十七個人。
除了副會長徐渭仁,還有那位名義上被「請來主持」卻面色複雜、坐在上首沉默不語的老會長張廷玉,其餘十五人,皆是啟蒙會在京師及周邊地區,掌握著政、軍、財、輿、情等關鍵命脈的絕對核心。
人人臉色凝重,眼中卻都燃燒著相似的、興奮與緊張交織的光芒。
空氣彷佛凝固了,又彷佛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熾熱地奔流、涌動。
徐渭仁站起身,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那份譯電的副本,傳給了張廷玉,然後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諸君。」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醫學院那邊,最確切的訊息,剛剛收到,里長......已陷入醫家所謂『形神長離』之態。」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句話從徐渭仁口中如此清晰、確定地說出時,密室中還是響起了一片壓抑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個人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椅子扶手。
徐渭仁拿著那張紙,手指微微顫抖,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沒有看電文,只是將其輕輕放在面前的紫檀木桌上。
「天......真的要變了。」
一位掌管輿論的委員喃喃道,聲音乾澀。
「不是要變,是已經變了。」
徐渭仁糾正他,語氣斬釘截鐵。
「西山的光,滅了,從現在起,這紅袍天下的路,該怎麼走,得由我們自己來掌燈,自己來定了!」
「副會長,『燭光』預案,是否立即啟動?」
負責京師防務聯絡的退役將領沉聲問道,眼中精光閃爍。
「啟動。」
徐渭仁毫不猶豫。
「而且,要快,要准,要穩!」
他走到牆邊,刷地拉開一幅巨大的、標註著京師及京畿要地詳圖的黑布。
圖上,一些關鍵節點已經被用紅筆圈出。
「第一,輿論導向。」
他指向地圖上象徵報館、印刷局的標記。
「《北方日報》的頭版,立即撤換,用最穩妥、最不容置疑的口吻,釋出訊息,措辭要模糊,但指向要明確,里長身體違和,需長期靜養,在此期間,為保國政無虞,特命內閣聯席會議暫行國政,各部院及天下督府,各安其位,各盡其責。同時,我會掌控的其他大小報刊,一律以此為準繩,進行報導和評論。」
「基調只有一個,穩定控制一切,團結共度時艱,絕不允許出現任何猜測、恐慌、或煽動性言論,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新報紙的樣本!」
「是!我立刻去辦!」
負責輿論的委員霍然起身。
「第二,京師及近畿穩定。」
徐渭仁的手指移向代表軍營的標記。
「聯絡我們的人,分頭行動,以『維護京師秩序,防止激進的復社及其同情者趁機煽動生事、擾亂治安』為由,與京區紅袍軍,進行非正式接觸。」
「不需要他們表態支援,只需要達成一種默契:在非常時期,保持克制,服從內閣聯席會議的協調,不介入任何非軍事的政務紛爭即刻。」
「另外,巡捕系統和九門,要立即進入加強戒備狀態,對敏感區域、敏感人物,加大巡查力度,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授人以柄。」
「明白!我親自去辦!」
負責軍警聯絡的將領和另一位委員同時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