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書房。
爐火嗶剝,藥香與墨香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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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鷹站在書案前,身姿筆挺,手裡捧著一份不算厚但裝訂整齊的報告。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
魏昶君裹著厚毯,半靠在躺椅上,閉目傾聽,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爾輕點的手指,顯示他在專注地聽著。
「里長,漢口試點《工會暫行條例》推行四月,情況匯總如下。」
趙鐵鷹翻開報告首頁。
「截至上月,漢口城區及周邊,僱工超百人的廠礦、碼頭、貨棧共計一百七十四家,已按條例完成工會籌備、代表選舉並正式掛牌運作的,一百五十八家,剩餘十六家,或因產業調整、或因工人流動性大,正在推進,預計下月可全部完成。」
「重點關注的『大生』、『順昌』、『德隆』等二十七家規模較大、此前勞資矛盾較為突出或資方態度曾顯牴觸的廠子。」
趙鐵鷹的匯報進入細節。
「工會成立後,依照條例,全部啟動了首輪『勞資協商』,議題主要集中在工時、工價、安全衛生、工傷賠付標準、以及年節福利五個方面。」
「過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總體比預想的順利,資方起初普遍有牴觸情緒,認為『束手束腳』,『多此一舉』,但在工會代表拿出具體資料和工人集體簽名的情況下,加之有『大生』廠的前車之鑑,以及我們工作組和漢口府衙的居中協調、明確支援工會依法行事的態度,大部分資方選擇了坐下來談。」
「目前,已有一百零三家完成了首輪協商,並簽訂了為期一年的『集體勞資協議』,協議內容,」趙鐵鷹翻動報告,「以『大生機械廠』為例,最終議定:每日工時不得超過九個時辰,超出部分工價加倍;基礎工價在原有基礎上平均上浮一成二,設立專項安全基金,用於添置防護器具和定期檢修裝置,工傷賠付標準參照《勞動律》上限執行,每年端陽、中秋、年關,發放相當於半月工錢的實物或現金福利。」
「其餘各家協議內容大同小異,具體數字因行業、效益略有浮動,但框架基本如此。」
趙鐵鷹總結道。
「從反饋看,工人對協議普遍滿意,資方......情緒複雜,有抱怨成本增加的,但私下也有承認,『以前是筆糊塗帳,剋扣壓榨,工人怨氣大,動不動怠工、逃跑,反而不划算,現在明碼標價,規矩清楚,管理起來反倒省心些,只要買賣還能做,也不是不能接受。』」
魏昶君依舊閉著眼,緩緩點頭。
趙鐵鷹繼續匯報更深遠的影響。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我們安插在漢口商界的一些眼線回報,自從工會普遍成立、勞資協商常態化後,那些原本在漢口算得上頭面人物的中型廠主、商號東家,精力被極大牽扯,每日要應付工會代表的質詢、參與繁瑣的協議談判、核算因協議提高的成本、調整內部管理......忙得焦頭爛額。」
「過去那種呼朋引伴、宴飲交際、四處鑽營打點、尤其是試圖與本地駐軍軍官或州縣官員拉關係、套近乎的時間和心思,明顯少了,有人甚至在私下抱怨,『如今光是應付廠里那攤子事,就夠喝一壺了,哪還有閒工夫去拜什麼碼頭、燒什麼香?』」
「現在。」
趙鐵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洞察的銳利。
「工會像一張網,罩在了這些廠礦之上,資方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涉及用工、安全、福利的,變得透明瞭許多,他們再想透過榨取工人獲取超額利潤,難度大增,利潤空間被適度壓縮,他們可用於『活動』的閒錢,自然也就少了,即便還有心思想去攀附軍政,手裡可用的『籌碼』,也大不如前。」
「長遠看,工會就像一道經濟上的『限高杆』和『減速帶』,卡住了他們無序擴張、快速積累巨量財富、進而滋生政治野心的路子,未來,他們的主要精力,必然會被束縛在如何搞好生產、應對市場競爭、以及與自家工人周旋上,想讓子嗣摻和軍政大事?怕是力有不逮,也無暇他顧了。」
匯報告一段落。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爐火偶爾的輕響。
良久,魏昶君緩緩睜開眼,那雙歷經九十載風霜的眼眸愈發深邃。
「好,試點這一步,算是走穩了,工會這把『銼刀』,看來是磨對了地方,能把那些資產的心思,從鑽營權術,拉回到操心自家一畝三分地上,就是大功一件,財聚,則易生事,財散......於民生,於國本,未必是壞事。」
他喘了口氣,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肅然。
「資產這邊,算是初步套上了籠頭,有了制約,接下來,該把目光對準咱們的隊了。」
趙鐵鷹心頭一凜,腰杆挺得更直。
「里長是說......軍政體系內部?」
「嗯。」
魏昶君的目光變得幽深。
「陳延廣案,殺他,震懾一時。」
「但你也說了,聯姻、資助、軟性勾連,難查難防,軍隊是刀,官吏是執刀的手,刀不能生鏽,手更不能亂動,可如今這天下,疆域太大了,人手太雜了,天高皇帝遠,多少眼皮子底下的事,咱們看不見,聽不著,靠監察部那點人,盯不過來,也容易被人糊弄。」
他微微前傾身體,儘管這個動作讓他顯得有些吃力。
「洛水他們告訴我一個道理,光靠從上往下的監察,不夠,得讓下面的人,自己動起來,讓他們互相盯著,互相制衡,水至清則無魚,這話是狗屁!水渾了,魚才容易藏污納垢。」
「我們要的,就是讓這水,儘量清亮,讓那些不乾淨的魚,無處藏身。」
趙鐵鷹若有所悟。
「里長的意思是......在官吏內部,也設一套類似工會那樣的......互相監督的機制?」
「可以這麼想,但更複雜。」
魏昶君緩緩道。
「工會是工人對資方,是勞對資。官吏內部,是上下級,是同僚,關係更微妙,牽扯更多,搞不好,就會變成互相攻訐、結黨營私、人人自危。」
他沉思片刻,像是在腦海中反覆推敲一個精密的機括,緩緩開口。
「我琢磨著,可以試試一套......『交叉監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