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緩緩道,思路似乎越來越清晰。
「工價合不合理,工時長不長,幹活安不安全,誰能比工人自己更清楚?如果工人自己能抱成團,有權過問這些事,資方再想肆意壓榨、剋扣、罔顧人命,就得先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開口。
「以前,我們只定了《勞動律》,規定了最低工錢、最長工時,但那就像是掛在牆上的畫,好看,不頂餓,地方官執行起來,要麼敷衍,要麼被買通,工人散沙一片,受了欺負,告狀無門,要麼忍,要麼逃,要麼......鬧出事來,最後還得朝廷派兵彈壓,收拾爛攤子,里外不是人。」
「所以,得給工人一個機會。」
「給他們一個限制資產的機會,到時候資產焦頭爛額,也就沒功夫到處滲透了。」
魏昶君緩緩點頭,字斟句酌。
「凡僱工超過......嗯,一百人的廠礦、碼頭、大作坊,必須成立工會。」
「工會的頭兒,不能是資方指派,得由工人自己,一人一票,直選出來,工會的章程,要報地方衙門備案,但不能由衙門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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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會的權力。」
魏昶君的手指敲擊節奏加快,顯示他正在快速構建框架。
「頭一條,有權參與制定本廠的工時、工價、工傷撫恤這些最要緊的規矩,不是說了算,是必須參與,資方的方案,沒有工會代表點頭,不能生效。」
「第二條,廠里要添減機器、擴大縮小規模、遷址、乃至關張歇業,這些事關所有工人飯碗的大事,資方必須提前告知工會,聽取意見,工會覺得不妥,可以要求協商,甚至可以提請官府仲裁。」
「第三條,工會要設專人,監督廠里的安全、衛生,工人出了工傷、得了職業病,工會有權代表工人,向資方追責、索賠。」
趙鐵鷹一邊快速記錄,一邊提出關鍵問題。
「里長,此議推行起來,恐阻力極大,資方必然強烈反對,視工會為掣肘,甚至煽動停工對抗。」
「地方官吏也可能因不願得罪大戶,或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消極執行,甚至暗中阻撓。」
「廠區工會初立,工人也可能被資方收買、分化。還有,那些不足百人的小廠、散工,又當如何?」
魏昶君似乎早已料到這些問題,緩緩道。
「阻力,肯定有。但大勢在我們這邊,資方反對,無非是覺得動了他們的錢袋子,可他們忘了,沒有工人,機器就是廢鐵。」
「他們可以停工,但機器停一天,他們的損失更大。」
「大家按規矩辦,長遠看,對誰都好,真有那不開眼、死硬對抗的......」
他眼中寒光一閃。
他喘了口氣,顯得更加疲憊,但精神卻異常集中。
「這件事,不能只靠一紙命令,你們復社,要抽調最得力、最懂工人心思、也最會講道理的人,組成工作組,帶著草案,分頭去幾個工業重鎮,比如漢口、唐山、天津、松江,找那些最有聲望、敢說話的老師傅、老工人,還有識文斷字、有正義感的年輕工人,一起商量,把這份《紅袍工會組織與權利保障暫行條例》的草稿,磨細了,定實了。」
「記住。」
魏昶君最後叮囑,目光銳利地看著趙鐵鷹。
「工會的用處,是讓工人能挺直腰杆說話,讓資方知道規矩,也讓那些想用錢買通一切的人,多一層繞不開的坎。這是我們給紅袍的經濟軀體,通的一條新血脈,加的又一道保險,能不能成,看你們的了。」
趙鐵鷹胸膛起伏,重重抱拳。
「鐵鷹明白!」
數月後,經過反覆磋商、修改的《紅袍工會組織與權利保障暫行條例》草案在極小範圍內徵求意見完畢。
旋即,魏昶君力排眾議,下令在漢口進行試點。
明確規定,漢口地區凡僱工超百人之廠礦,需在三個月內,依法組建工會。
試點選在漢口,頗具深意。
這裡是九省通衢,工業基礎雄厚,勞資矛盾歷來突出,且各方勢力交錯,正好檢驗新規的韌性。
果然,新規甫一頒布,便在漢口工商界掀起軒然大波。
反對最激烈的,是大生機械廠的老闆,姓宋,家族經營機器製造業數十年,在漢口乃至湖廣都頗有勢力。
宋老闆在漢口總商會的緊急會議上,拍案怒斥。
「簡直是荒謬!我自家的廠子,僱人幹活,給工錢,天經地義!現在倒好,要弄一群泥腿子成立什麼『工會』,來指手畫腳,管我定工錢?管我買機器?這廠子到底是誰的?朝廷這是要奪產嗎?」
他聯合了一批同樣心存牴觸的廠主,公開宣稱「暫緩執行」,要「觀望」。
「大生機械廠」的工人們,起初聽聞可以自己選代表、組工會,既興奮又忐忑。
有幾個老師傅和讀過幾年夜校的年輕工人暗中串聯,試圖推動。但廠方迅速採取行動,一面威脅帶頭者「小心飯碗」,一面許以小利,分化工人,並故意散布「工會是朝廷來收稅的」、「當了代表得罪東家沒好果子吃」等謠言。
工人們猶疑不定,組建之事陷入僵局。
三個月期限屆滿,「大生」廠內仍無工會。
漢口府衙在宋老闆等人的「打點」和「陳情」下,也以「資方確有難處,工人意願未統一」為由,試圖「暫緩處置」,行文向上請示。
然而,這一次,朝廷的反應快得超乎所有人預料。
一直駐紮在漢口、密切關注試點進展的青年復社工作組,在期限屆滿的次日,便直接進駐「大生機械廠」,在廠門口貼出蓋有工部、刑部及復社大印的聯合公告。
大生機械廠資方宋氏,公然違抗《工會條例(試點)》及朝廷敕令,經勸誡無效,現責令其即刻停產,限期三日完成工會選舉及組建。
逾期未成,將依法嚴懲,不排除查封廠產、究辦老闆。
公告一出,全廠譁然,漢口震動!
僵持到第二日,眼見覆工無望,損失與日俱增,而朝廷再無半點轉圜之意,甚至有風聲說駐紮武昌的新軍已接到命令待命。
宋老闆頂不住壓力,在幾個同樣觀望的大廠主勸說下,不得不低頭,派人找到工作組,表示「願意配合」。
第三日,「大生機械廠」全廠復工。
在復社工作組和漢口府衙的共同監督下,全廠近八百名工人,不分工種、不分籍貫,一人一票,在廠內空地上,進行了紅袍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工人直選。
經過兩輪投票,選出了九名工會代表。
工會當場宣告成立,並依據條例草案,擬定了首份與資方協商的議題清單,包括重新核定計件工價、改善車間通風、設立工傷急救點等。
宋老闆看著那份清單和那群雖然衣著樸素、但眼神已然不同的工人代表,臉色灰敗,卻不得不坐下,開始了第一輪「勞資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