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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抓抓抓

  與此同時,廣州,秋深。

  這裡的秋,與北方的肅殺蕭索不同,是濕漉漉的、黏膩的,帶著海風咸腥和遲遲不肯散去的暑氣餘韻。

  總督衙門所在的布政司街上,車馬依舊喧囂,穿著各色綢衫、操著南腔北調口音的商人絡繹不絕。

  表面看去,這座紅袍內陸南疆最大的通商口岸,似乎並未受到北方那場波及全國的遷徙與整肅風暴的太多直接影響。

  市面依舊繁榮,茶樓酒肆夜夜笙歌,碼頭上來自紅袍掌控的其他區域:南洋、歐羅巴乃至美洲的貨船進進出出,彷佛一切如常。

  知府張茂才,便是這座繁華都市表面秩序的「掌舵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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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五十出頭,保養得宜,麵團團一張臉,見人總是未語先笑,言辭謙和,是典型的嶺南「能吏」。

  朝廷的《暫行管理辦法》及一系列後續法令下達後,他是最早一批公開表態「堅決擁護、全力執行」的地方大員。

  在給朝廷的奏報和公開場合的講話中,他屢次強調「遷徙富商、整合產業,乃強國固本之良策,廣州雖地處偏遠,亦當為天下先」,並詳細列出轄區內應遷徙家族的名單基本與朝廷名錄吻合和「初步動員情況」,看上去積極得很。

  然而,在那些不為人知的茶室密談、後衙夜話,以及某些只有極少數心腹才能進入的私密帳房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茂公,北邊風聲緊,咱們那些廠子、船隊,真就這麼搬了?那可是幾代人的心血啊!」

  一個與張茂才同宗、經營著數條近海和內河航運的族弟,在密室里焦急地搓著手。

  張茂才慢條斯理地品著功夫茶,眼皮都沒抬。

  「急什麼?朝廷的詔令,自然要聽,名單上的,一家不少,都報上去了嘛,該做的『動員』、『勸導』,咱們也都做了。至於他們搬不搬,怎麼搬,那是他們的事,朝廷又沒讓我這個知府,去替他們拆機器、押運金銀。」

  「可......可里長那邊,還有那個什麼復社,盯得緊啊!聽說北方已經動真格的了,不搬的就......」

  「北方是北方,廣州是廣州。」

  張茂才放下茶杯,拿起一把精緻的紫砂壺,緩緩注入開水,蒸汽氤氳了他的臉,聲音也帶著一絲飄忽。

  「天高皇帝遠,海闊水路雜,朝廷要的是『遷徙』這個結果,要的是把那些可能生亂的『大鲶魚』趕到北邊的池子裡去,至於這些魚,是整條游過去,還是留點魚籽、魚苗在原地的池子裡......只要不明顯,不鬧出大動靜,上面未必有精力細究,畢竟,咱們廣州,每年上繳的稅錢,可是這個數。」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朝廷,也要吃飯的嘛。」

  在他的默許甚至暗中指點下,一種「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模式在廣州許多遷徙家族中悄然流行。

  龐大的、引人注目的核心產業和總號,依照朝廷要求,開始不緊不慢地「準備搬遷」,做出各種姿態。

  但同時,大量真正值錢、具有核心技術或穩定客戶關係的「分號」、「辦事處」、「研發工坊」、「秘密貨棧」,卻以「獨立核算」、「特許經營」、「代工合作」等種種名義被剝離出來,更換名稱和表面上的控制人,有的是家族旁支、有的是親信夥計,甚至有的是名義上的「合伙人」,繼續留在了廣州及周邊城鎮,利用原有的供應鏈和人脈網路,悄無聲息地運轉、盈利。

  張茂才的府衙,對這些「分號」的註冊、年檢、甚至一些小麻煩的「協調」,都給予了一種心照不宣的「便利」。

  當然,這種「便利」並非無償,源源不斷的「年敬」、「茶敬」、「車馬費」,也透過各種隱秘渠道,流入了張府的後宅。

  張茂才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既能應付朝廷,又能保住地方稅源,還能讓那些家族感念其「維護之情」,鞏固自己在嶺南官商兩界的地位。

  這是一筆在他看來穩賺不賠的買賣。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早已成了西山那張無形大網中,一個被重點標記的「節點」。

  一支由青年復社總部直接派遣、成員來自天南地北、互不相識的「特別經濟情況暗訪組」,已經以南洋歸僑商人、內地採購商、甚至歐羅巴某小企業的代理人等各種身份潛入廣州數月。

  他們不查帳本,不盯碼頭,專門混跡於各種高階茶樓、私人會所、甚至隱秘的風月場所,用帶著不同口音的官話、粵語、甚至歐羅巴語,與各色人物攀談、交際,敏銳地捕捉著每一絲異常的氣息。

  張茂才那位經營航運的族弟,在一次酒後向「新結識」的、自稱來自淡馬錫、有意投資內河運輸的「陳老闆」吐露苦水,抱怨遷徙令的「不近人情」,並隱隱透露出「好在知府大人體恤,尚有轉圜餘地」。

  陳老闆本就是復社調查的成員,當即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和「誠意」,經過數次「加深了解」和「利益勾畫」,最終,在一處極其隱秘的私人水榭中,「陳老闆」以「需要向海外家族說明投資安全保障」為由,懇請族弟引薦,能與體恤商民的張知府當面聆聽教誨。

  或許是「陳老闆」出手闊綽,或許是族弟急於為家族留存的產業尋找新的靠山和資金,一番運作後,張茂才在極其隱秘的情況下,於自己一處別業中,接見了這位「背景深厚」的「南洋巨賈」。

  會面在友好的氣氛中進行。

  張茂才依舊打著官腔,強調朝廷法令。

  而「陳老闆」則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具體操作中的困難」和「地方長官的酌情權」。

  幾杯陳年花雕下肚,在「陳老闆」承諾的「巨額投資」和「疏通京師關係」的誘惑下,張茂才的警惕漸漸放鬆,話語也多了起來。

  「......朝廷的法令,自然要遵行,不過,法理不外乎人情嘛,有些產業,根植本地,驟然北遷,如同無根之木,豈能存活?反而損了稅源,苦了百姓。」

  「本府身為地方父母,總要為一方生計著想......適度變通,保留些元氣,以圖將來,也是為朝廷儲存實力嘛,只要面上過得去,不公然違抗,有些事......可斟酌。」

  他甚至暗示了幾種「操作」手法,比如「分號獨立」、「技術入股」、「代持代管」,並暗示自己可以「提供必要的方便」。

  他並不知道,「陳老闆」隨身攜帶的一個看似普通的手提箱夾層里,一台由天工院最新研製、體積縮小但效果尚可的鋼絲錄音機,正在極其緩慢地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