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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雄才大略

  他們是「被剩下」的一群,也因此,對時局的變動更為敏感,聚會也更為隱秘。

  桌上沒有酒菜,只有清茶。

  但氣氛比任何宴席都凝重。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麵皮白淨的中年人,是蘇州、松江一帶頗有規模的聯合紡織廠主,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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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硬殼帳簿,推到桌子中,手指點著上面幾行用特殊符號標記的資料,聲音壓得極低,卻讓在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北邊傳來的訊息,我託了老關係,從幾個渠道交叉印證過了。」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

  「陸老闆、閻老闆他們,認購公債只是明面上的,暗地裡,他們在北方新投的廠子、礦場、碼頭股份,大部分都被要求與『聯合公司』深度繫結,技術共享,利潤分成比例朝廷占大頭不說,關鍵裝置採購、原料來源、成品銷售渠道,都被卡得死死的。」

  「加上之前遷徙時被『折算』掉的海外資產和流動資金......據最保守估算,他們能動用的、真正意義上的『活錢』,最多只剩巔峰時的兩成,八成的流動性,已經被徹底鎖死在北方那盤大棋里了。」

  室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鎖死八成流動性,這等於斬斷了資產最靈活、也最具威脅性的手足。

  過去可以呼風喚雨、調動海量資金影響市面甚至政局的大鱷,如今被圈在特定的池塘里,雖然這個池塘可能被修建得更豪華,有穩定的「飼料」投放,但他們再也無法輕易掀起風浪了。

  「不止如此。」

  接話的是一個面色黝黑、手指粗糙的壯年男子,姓何,經營著數條跑長江和內海的中小型船運公司。

  他聲音更沉,帶著一種近乎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有個表親,在天津港務衙門做官,雖然不是核心,但能接觸到一些往來文牘,他前幾日偷偷遞話給我,說最近兩個月,北邊那些大佬家裡,尤其是那些正當齡的子弟,遞條子、走門路,想進陸軍學院、水師學院,還有新成立的『紅袍行政學院』海外分院的人,突然多了好幾倍,而且門檻奇高,競爭激烈得很,但他們似乎不惜血本,疏通關節。」

  此言一出,密室內的溫度彷佛驟然下降。

  「進......軍校?行政學院?」

  一個經營錢莊的胖子,聲音有些發顫。

  「他們......他們想幹什麼?子弟不從商了?」

  「從商?」

  沈廠主冷笑一聲,合上了帳本。

  「商路已經被裡長用『生態鏈』焊死了,從商還有什麼大出息?最多是個高階管事。」

  「可軍校、行政學院,那是實打實的晉身之階!」

  「尤其是那個『海外分院』,明擺著是為將來治理烏斯藏、草原、南洋、乃至更遠的新領地培養官吏的!」

  何老闆陰惻惻地補充。

  「還有,你們別忘了,咱們紅袍的規矩,功名和職位,與經營商事,並非完全隔絕,但向來是兩套系統,各有門檻,可若是自家子弟,在軍中有了實權,在海外封疆大吏的位置上坐穩了......那意義,可就完全不同了。」

  所有人都聽懂了。

  財富的通道正在被朝廷用「金籠子」關死,但權力的通道,槍桿子和印把子,似乎並未完全對私人關閉,尤其是對「積極配合改造」、且擁有足夠資源進行長遠投資的家族而言。

  將子弟送入軍校和未來的官僚培養體系,是在為家族開闢一條新的、更隱蔽、也可能更牢固的護身符甚至上升階梯。

  財富無法直接傳承和擴張了,那就設法轉化為權力資產和人力資產,投資下一代,讓家族在紅袍未來的權力結構中占據一席之地。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轉型」,一種更深刻、也更危險的滲透。

  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菸草的煙霧在凝滯的空氣中緩緩盤旋。

  良久,坐在主位上、一直閉目養神、未曾開口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年近七旬,是松江府老牌的絲業和錢業巨頭,門生故舊遍布東南,雖產業未達頂尖,但根基人脈極其深厚。

  他捻著手裡的鐵膽,發出低沉而規律的摩擦聲,聲音蒼老而幽深,彷佛從地底傳來。

  「里長雄才大略,防的,是富可敵國、尾大不掉的財閥,用金籠子關住,用產業鏈捆住,剪其羽翼,耗其實力,化家為國......這手筆,老夫佩服。」

  他頓了頓,鐵膽摩擦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語調卻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可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時日無多,他剪掉了財閥的枝蔓,是怕它們長成遮天大樹,奪了主幹的陽光雨露,這沒錯。」

  「但。」

  老者抬起眼皮,渾濁卻精光內斂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神色驚疑不定的臉,一字一句,問出了那個讓所有人脊椎發涼的問題。

  「他有沒有想過,若這些被剪了枝葉的樹樁,把根須,不再拼命往土裡鑽去吸金吞銀,而是......悄悄纏上了主幹本身,甚至,讓自己新長出來的幼苗,直接變成了主幹的一部分,變成了拿槍的,掌印的......那時候,剪掉的,是財閥的枝杈,可長出來的,會不會是......」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未盡的駭人之語。

  軍閥?

  密室內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這個可能性,比財富被剝奪,更讓人不寒而慄。

  里長可以防範、限制、甚至摧毀以金錢為核心的豪門,但他之後,誰能保證,那些滲透進軍政系統的豪門子弟,不會形成新的、以武力或行政權力為紐帶、隱蔽性更強、危害也更大的利益集團?

  這個在密室中悄然浮現的、冰冷而尖銳的問題,如同一條滑膩的毒蛇,鑽入了上海灘這間密室的每個人心底。

  然而,他們所不知道的是,這個問題的苗頭,或者說,相關的一些不尋常跡象,已經不止在他們這個小圈子裡被察覺。

  幾乎就在他們密談的同一時間,數封來自不同渠道、但內容指向性隱隱相似的加密電報,已經隨著紅袍那高效而隱秘的資訊網路,跨越千山萬水,被呈送到了西山,那位剛剛「修剪」完枝杈、正在閉目養神的老人案頭。

  電報的內容被最高階別的密碼保護,但其標題摘要,已足夠讓任何知情人警醒。

  「關於北遷部分家族子弟集中申請進入軍方及海外行政學院情況的初步匯總及風險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