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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 收益分布圖

  遼東,大連,富商聚居之地深處。

  隆冬,深夜。

  呼嘯的北風卷過遼東半島,將海腥味和刺骨的寒意一同灌進城市的每個縫隙。

  但這棟房子今夜有些不同尋常。

  並非宴會,也非急事,但所有僕役都被早早打發回後罩房,主樓里只留了最心腹的一兩個啞仆伺候,且被告知,除非火災地震,否則任何事不得打擾。

  真正的「熱鬧」,在地下。

  穿過裝飾著黃銅壁燈、鋪著波斯地毯的寬敞走廊,推開書房裡一扇偽裝成書架的厚重暗門,沿著陡峭的石階下行,是一間寬敞、乾燥、通風良好,且牆壁顯然經過特殊加厚處理的地窖。

  地窖里點著數盞明亮的燈,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

  七個人,圍坐在一張巨大的橡木圓桌旁。

  皆是中年以上,衣著考究,氣度不凡,但眉宇間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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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是此次被「召回」的富商巨賈中,實力最雄厚、也最為「配合」的一批,分布在遼東、山東、直隸的十二個指定新城,各自掌控著菸草、礦業、航運、紡織、金融等命脈行業。

  今夜,他們以探親、訪友、視察生意等各種藉口齊聚大連,在這位以航運起家、在「新貴坊」人脈最廣的王姓船王私宅地窖,進行一場絕不能為外人知的密會。

  桌上沒有酒菜,只攤著幾份檔案、帳冊,以及一張大幅的、用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袍北方十二城投資與收益分布圖》。

  坐在主位的,正是宅邸主人,王船王。

  他年近六旬,麵皮白淨,保養得宜,但眼袋浮腫,眼神深處藏著疲憊與一絲狠戾。

  「諸位,都看看吧,過去這三年,咱們在這十二個城裡,砸下去的真金白銀,攏共是多少?」

  「我讓人粗略合計過,廠房、機器、店鋪、宅子,明里暗裡,加上認購的那些『發展債券』和被迫投入『共建專案』的墊資......八千萬,只多不少!」

  八千萬!

  這個數字讓在座所有人都眼角一跳,呼吸粗重了幾分。

  這是他們幾乎押上了全部身家、甚至部分借貸,才湊出的「投名狀」和「買路錢」!

  「可賺回來的呢?」

  種植菸草的金老闆臉上肥肉抖動,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利潤報表做得好看,分紅也按時發,可發到咱們手裡的,連四成都不到,剩下的六成,被那個狗屁『北方聯合工業區發展基金』,用『再投資』、『公共建設提留』、『技術升級儲備』等等名目,直接划走,說是為我們長遠計,可這錢去了哪裡?蓋了更多咱們說了不算的工廠,修了咱們用不著那麼寬的馬路,養了更多盯著咱們的『安協處』和復社幹事!」

  「何止是錢!」

  坐在對面一個面色黧黑、手指關節粗大的漢子,是晉北的煤礦巨頭,姓閻。

  他冷哼一聲。

  「錢被抽走,好歹帳上還有個名目,人呢?咱們的子侄晚輩,但凡成年、稍微出挑點的,全被那個『商學院』點名招了去!說是培養『新時代實業代表』!可學的都是些什麼?《紅袍經濟沿革》、《資產與市場調節》、《產業規劃與公共利益優先》......他娘的,通篇都是教他們怎麼聽話,怎麼算計自家老子,怎麼把家族產業『合理』地融入朝廷的盤子!這哪裡是商學院?這是馴獸場!」

  地窖內一片死寂,只有汽燈燃燒的噝噝聲和粗重的呼吸。

  每個人臉上都陰雲密布。

  金錢被吸血,後代被洗腦,人身被監控,行動被限制......他們用百年積累、萬里遷徙換來的,似乎只是一個更華麗、也更堅固的囚籠。

  而那個打造囚籠的老人,雖然日薄西山,卻依舊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讓他們喘不過氣,更看不到「刑滿釋放」的那一天。

  「難道......就這麼算了?」

  一個做紡織起家的蘇南商人,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我家三代積攢,難道真要在我手裡,變成朝廷庫房裡的幾個數字?」

  「不算了,又能怎樣?」

  另一個銀號東家苦笑。

  「馬世昌的墳頭草,怕是都三尺高了,巴楚草原的機槍,你們是沒親眼見過......咱們那點看家護院的本事,在朝廷新軍面前,連塞牙縫都不夠。」

  絕望與無力感,在地窖中瀰漫。

  就在這時,王船王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看地圖,也沒有看帳本,只是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汽燈跳躍的火苗上,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漠然。

  「唯一的想頭......或許只剩一個。」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指望他......等不到那些兔崽子畢業那天。」

  他口中的「他」和「兔崽子」,不言自明。

  地窖里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沉默中,涌動的不再僅僅是絕望,還有一絲極其隱晦、也極其危險的期盼。

  等不到畢業那天......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位九十高齡、據說已病入膏肓的里長,在完成對下一代的「改造」和對他們這一代財富的徹底消化之前,先行離去。

  而新舊交替之際,或許是規則鬆動之時,或許是......可乘之機?

  儘管這期盼如同刀尖舔蜜,危險至極,但在這無盡的壓抑中,竟成了唯一一點微弱的光。

  然而,就在這危險的念頭剛剛滋生的剎那。

  地窖那厚重隔音的天花板上方,毫無預兆地,傳來了三下清晰、平穩,卻足以讓地窖內所有人魂飛魄散的敲擊聲。

  七個人瞬間僵住,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眼珠瞪大,死死盯著頭頂。

  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年輕的、帶著點公事公辦腔調的聲音,穿透並不算太厚的地板,清晰地傳了下來。

  「王老爺?王老爺您在下面嗎?我是三街區安協處的小李,您上周申請的,去金州查驗船塢維修進度的『深夜加急通行證』,批文下來了,上面讓我趕緊給您送來,怕耽誤您明天的事兒!您方便上來查收一下嗎?需要您本人簽字蓋章!」

  聲音不大,語氣正常,甚至帶著點辦事員的殷勤。

  但在地窖里的七人聽來,卻不啻於九天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