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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7章 報備

  三年光陰,在個人是漫長煎熬,在奔涌的時代洪流前,卻短得如同一匹展開的綢緞,尚未看清經緯,便已譁然掠至末端。

  天津,這座因漕運而興、因條約而開、又因「北方聯合工業區」而被注入狂暴工業激素的城市,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夜裡,經歷了它自誕生以來最劇烈、也最詭異的一次「生長」。

  數字本身便足以令人頭暈目眩。三年前,天津衛及周邊縣治,登記在冊人口不過八十萬出頭。

  三年後,最新的《直隸戶政簡報》上,那個墨跡淋漓的數字是。

  五百二十萬。

  四百四十萬人的淨增,不是自然繁衍,是湧入,是填塞,是如同一隻巨手,將無數人、物、錢,強行從四面八方、乃至萬里之外,塞進了這片位於渤海灣頂端的沖積平原。

  這四百多萬人里,成分複雜如海河倒灌時的泥沙。

  有近四十萬,是響應,或者說被迫服從《全球經濟主體集中管理暫行管理辦法》,帶著驚魂未定和殘存家當,從南洋、西域、美洲、乃至歐羅巴各地陸續遷回的富商巨賈及其核心雇員、家眷。

  他們是第一批「種子」,也是第一波「潮水」。

  緊隨其後的,是嗅著金錢氣息而來的、天南地北的冒險家、投機客、破產者、手藝人、破產農民、乃至無處可去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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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像依附鯨群的鮣魚,圍繞著這數十萬「新貴」,試圖在潑天的財富流動中,分一杯殘羹,尋一條活路。

  於是,天津以一種近乎病態的速度,膨脹、變形。

  原本的城牆早已被推倒,城牆磚成了新建築的地基。

  城市沿著海河兩岸,向著四面八方毫無節制地蔓延。

  大片大片的農田、葦塘、荒地被迅速推平,鋪設上碎石和瀝青,成為一條條寬闊得近乎奢侈的新式「大道」。

  大道兩側,如同被施了魔法,無數新建築拔地而起,爭先恐後,直插灰濛濛的天空。

  不再是傳統的青磚灰瓦四合院,而是各種光怪陸離的風格混雜。

  有模仿歐羅巴古典主義的銀號大廈,巨大的花崗岩立柱,青銅包裹的大門,門前蹲踞著石獅。

  有線條簡潔、玻璃幕牆占了半面牆的百貨公司,櫥窗里陳列著南洋的橡膠玩具、法攬西的香水、歐羅巴的鐘表,在精心布置的電燈下熠熠生輝。

  有高達七八層、外牆貼著彩色瓷磚的「大酒店」,旋轉門不停轉動,吐出吞進衣著光鮮或神色匆匆的男女。

  更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銀號、錢莊、當鋪、信託公司、證券交易所......它們的招牌一個比一個碩大,一個比一個耀眼,白天反射著陽光,夜晚則被剛剛引入不久、還帶著嗤嗤電流聲的霓虹燈管,勾勒出變幻閃爍、令人目眩神迷的輪廓和字樣。

  「滙豐」、「通商」、「興業」、「眾業公所」......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光,交織流淌,將入夜後的天津主要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又比白晝更添幾分虛幻與誘惑。

  徹夜不息。

  人力車、天工院的有軌電車、偶爾駛過的黑色轎車、以及更多步行的人流,在這些光芒璀璨的街道上穿梭不息。

  酒樓飯莊徹夜喧譁,戲院茶園夜夜笙歌,來自各地的口音、方言、甚至洋文,在空氣中碰撞、混合。

  報童揮舞著油墨未乾的報紙,叫賣著最新的股價、船期、花邊新聞。

  擦鞋童、賣花女、小吃攤販,在霓虹燈照不到的角落奮力吆喝。

  繁榮,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的,帶著金屬摩擦的銳響、鈔票翻動的沙沙聲、以及食物、香水、汗水和煤炭燃燒混合而成的、充滿欲望與躁動氣息的。

  然而,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熱鬧與繁華之下,另一種秩序,如同冰冷而堅韌的鋼筋,早已深深植入城市的每一寸肌理,構築起無形的、卻更為堅固的樊籬。

  細心的人會發現,在每一條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或人流密集的街巷入口,都設立著一個樣式統一、毫不起眼的小小崗亭。

  崗亭漆成不起眼的灰綠色,掛著白底黑字的小木牌。

  「街道安民協作處」。

  裡面通常坐著兩三個人,有穿著黑色制服的紅袍軍,但更多的,是臂纏紅袖標、穿著深藍色或灰色制服的「復社社群專員」。

  他們不干涉街面正常的交通和買賣,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翻閱著報紙或記錄本,目光卻如同最精確的掃描器,不動聲色地掠過往來的人流、車馬,尤其是那些進出各大銀號、商號的、衣著體面的人物。

  所有在天津開設的銀號、錢莊,無論字號新舊、背景深淺,都接到過明確的內部通知。

  凡單筆轉帳、兌換、存取金額超過十萬的業務,無論客戶是誰,必須在辦理後十二個時辰內,將業務概要、涉及帳號、金額、流向,以標準格式,報送所在街區的「安協處」備案。

  無需解釋,無需審批,只需「報備」。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報備」的背後,是怎樣的眼睛在審視,怎樣的網路在勾連。

  大額資金的流動,從此被置於一張無形而細密的監控網下。

  更明顯的約束,體現在空間與時間上。

  在城東南,海河拐彎處那片風景最佳、地價也最昂貴的區域,迅速建起了一片被稱為「新貴坊」的高檔住宅區。

  裡面是清一色的西式或中西合璧的獨棟花園洋房,紅磚牆,尖屋頂,寬敞的露台,精心打理的花園。

  能住進這裡的,自然是那批遷回富商中的佼佼者,資產最厚、影響力最大的一小撮。

  這裡環境清幽,設施完善,甚至有專門的巡捕房分隊和便衣人員維持治安,表面上看,是朝廷給予的「優待」與「體面」。

  然而,每天太陽落山,當時鐘指標划過晚上九點,一種異樣的寂靜便會迅速籠罩「新貴坊」。

  所有通往這片區域的主要路口,都會準時出現佩戴「安協處」袖標的人員和巡捕,設定路障,禮貌而堅決地勸阻任何非本坊居民、或無緊急公務者進入。

  坊內的住戶,也被「建議」儘量減少夜間外出。

  洋房視窗透出的燈光,在九點後也會陸續熄滅大半。

  整個「新貴坊」,如同被一個透明的、隔音的罩子,在夜晚準時扣上,與外界的繁華喧囂徹底隔絕。

  白天,他們是這座城市經濟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夜晚,他們則被無形的手,輕輕推回精緻的鳥籠。

  宵禁,這個通常用於戰時或動盪時期的詞彙,以一種溫和而不容置疑的方式,應用在了這片財富的聚集地。繁榮是真實的,牢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