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907章 快速的擴張化

  蘇州城,夜深人靜。

  白日裡摩肩接踵的觀前街、山塘河,此刻也只剩下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映著結了薄冰的水面。

  大多數鋪面早已打烊,唯有「天豐紡織總號」那棟氣派的、中西合璧的三層樓後巷,還隱約透出些光亮。

  那是總帳房所在的後樓,算盤聲和低語聲,常常要持續到後半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實用 】

  總帳房先生姓沈,名守拙,人如其名,五十多歲,面相敦厚,永遠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長衫,戴著一副老花鏡,整天埋在帳冊堆里,寡言少語,是天豐東家最倚重的「老管家」,管著天豐遍布江南十幾家分號、上千張織機、近萬工人的錢糧命脈。

  此刻,他正對著最後一本當日流水帳,核對著一筆從松江分號轉來的、數額不小的「特別交際費」,眉頭微蹙,手裡那杆用了多年的紫檀木算盤,珠子撥動得有些遲疑。

  就在這時,帳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輕輕叩響了。

  節奏平穩,不高不低。

  沈守拙頭也沒抬,以為是哪個學徒或夜班的管事,隨口道。

  「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兩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都穿著深灰色的普通棉袍,戴著半舊的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身姿挺拔,步履無聲,一前一後進來,前面的那個順手就輕輕帶上了門,動作自然得彷佛回了自己家。

  屋裡明亮的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堆滿帳冊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沈守拙心裡咯噔一下,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眼神警惕。

  「你們是......?」

  「沈先生,請放心,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有些東西,想請您過目,看了,您自然明白。」

  前面那人依舊語氣平淡,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用普通藍布包著的扁盒子,放在沈守拙面前的帳冊上。

  「城東清源茶樓,二樓聽雨軒,我們在那兒等您,半個時辰。過時不候。」

  說完,兩人不再多言,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彷佛從未出現過。

  沈守拙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顫抖著手,解開了藍布包。

  裡面沒有信,只有三樣東西,並排放在盒底。

  第一樣,是一份摺疊起來的公文抄件,紙張是官署專用的淡黃色,抬頭印著「紅袍南洋轄府人事司」,內容是關於「擬破格錄用沈文柏為三等通譯官」的批覆草稿,上面有數處明顯的違規操作痕跡和幾個關鍵人物的簽名。

  而沈文柏,正是沈守拙的獨子。

  第二樣,是一張泛黃、邊緣破損的舊報紙剪報,日期是十三年前。

  標題觸目驚心。

  蘇州東郊織工慘案後續:撫恤金疑被侵吞,苦主家屬求告無門。

  下面附著一張模糊的名單,其中幾個名字和金額被紅筆圈出,旁邊是當年經手發放撫恤金的幾個小吏的證言抄錄片段,矛頭隱隱指向當時還是天豐分號帳房的一個「沈姓司事」。

  第三樣,最輕,也最重。是一張對摺的、蓋著鮮紅大印、但受文人和具體事由處都是空白的「特赦令」公文用紙。

  紙張嶄新,印泥鮮艷。

  三樣東西,一樣關乎他獨子的前程,甚至是性命,一樣關乎他十三年前的舊債,一樣......是通往未知但或許是唯一生路的、空白的通行證。

  沈守拙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那張輕飄飄的空白特赦令。

  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半個時辰後,城東「清源茶樓」二樓最里側的雅間「聽雨軒」。

  窗戶緊閉,窗簾低垂。

  沈守拙如同木偶般坐在桌前,對面,依舊是那兩個穿灰棉袍、看不清面容的人。

  桌上,放著一壺早已涼透的茶。

  「東西,沈先生看明白了?」

  前面那人,現在沈守拙知道他是陳專員,聲音依舊平淡。

  沈守拙嘴唇哆嗦著,點了點頭,又猛地搖頭,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看明白了就好。」

  陳專員似乎並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開口。

  「天豐紡織,江南龍頭,生意做得大,帳目......想必也很精彩,我們不要流水,不要匯總,只要一樣,所有原始入出帳冊,特別是涉及大宗原料採購、裝置添置、『特別費用』支出、以及與『永業』、『興華』、『晉豐』等字號往來的那部分,記住,是原始帳冊,一筆一筆,未經塗改的那種。」

  沈守拙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驚駭。

  「原......原始帳?那......那都在總號地庫,有......有專人看管,東家每隔幾日都要抽查,我......」

  「那是你的事。」

  陳專員打斷他,聲音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

  沈守拙渾身一顫,最後一絲僥倖和猶豫也被徹底擊碎。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霉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死灰。

  「地庫......有暗門,通往後巷廢棄的染坊,鑰匙......在我身上,看守後半夜......會打盹,但一次運不走太多......」

  「一次運不走,就分次運,從現在到天亮,你有四個時辰。」

  陳專員站起身。

  「我們會有人在後巷接應,記住,要原始帳,要全,少一本,錯一筆,後果自負。」

  沈守拙癱坐在椅子裡,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

  「天豐紡織」總號後巷,那家早已倒閉多年、門窗破敗的舊染坊院子裡,幾輛沒有任何標識的、罩著厚重帆布的平板車,靜靜地停在陰影里。

  十幾個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兩人一組,從染坊一個隱蔽的、通向「天豐」地庫的破牆洞口,將一隻只沉甸甸的、用油布和麻繩綑紮得嚴嚴實實的木箱,悄無聲息地搬出,輕輕裝上板車。動作迅捷,配合默契,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木箱一共十二隻。

  裝完最後一箱,為首的黑影對黑暗中打了個手勢。

  板車被無聲地推動,碾過巷子裡凍硬的泥濘,很快消失在迷宮般的小巷深處,彷佛從未出現過。

  染坊破牆洞口,沈守拙像個木頭人一樣站著,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和遠去的黑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一個黑影走到他身邊,將那個裝著空白特赦令的藍布小盒,塞回他冰冷僵硬的手中,低聲說了一句。

  「等著。」

  然後,也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消失不見。

  沈守拙握緊那個小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他望著東方天際泛起的一絲魚肚白,那光,冰冷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