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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我老了

  內城,民會總部那棟新修不久、氣派的三層大樓里,頂層的議事廳。

  爭論的聲音透過厚重的橡木門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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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廳內,燈火通明,煙氣繚繞。

  長桌旁坐了十幾人,年紀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間,衣著光鮮,神情激動。

  他們大多是民會內負責實業投資和新興業務的骨幹。

  「不能再猶豫了!」

  一個麵皮白淨、語速很快的中年人猛地站起,手指幾乎戳到桌上攤開的幾份外文技術圖紙上,「之前張獻忠總長帶過去了大批天工院的技術人才,現在歐羅巴的煉鋼技術已經成熟,一爐鋼,頂我們土法十爐,質量更均勻,更能造槍炮、造鐵軌、造機器,漢陽那邊搞的鋼鐵廠,用的就是舊式高爐,產量質量都被人家甩開一大截,我們要是再不跟上,差距只會越拉越大,到時候,別說跟海外紅袍爭利,怕是連自家的市場都守不住!」

  「跟上?你說得輕巧!」

  對面一個年長些、面容嚴肅的男人冷冷反駁,手裡捏著一份預算清單。

  「海外的紅袍技術也是要錢的,至少要這個數!」

  他也伸出一個巴掌,晃了晃。

  「一百萬,還只是初步,廠房、礦源、工匠培訓、後續維護,都是無底洞,這錢從哪裡來?動用戰略儲備金?那是留著應急的,是紅袍的壓艙石,為了一個還沒影的煉鋼法,就把壓艙石搬出來?萬一有個閃失,誰擔得起這個責?」

  嚴肅男人敲著桌子。

  「各地分會報上來的用款申請堆積如山,賑災要錢,修路要錢,辦學要錢,補貼那些剛開工還沒見效益的廠子也要錢,錢就那麼多,這裡多用一分,那裡就少一分。」

  「你那個技術,就算立刻投下去,最快也要一兩年才能見到效益,這還是順利的話,這一兩年,會裡其他地方的開銷,從哪裡擠?」

  城南,青年復社總部,一間陳設簡樸甚至有些寒酸的會議室。

  這裡沒有暖爐,只有一個小炭盆,散發的熱量有限,屋裡有些清冷。

  趙鐵鷹和七八個復社的核心骨幹圍坐在一張舊方桌旁,人人面色凝重。

  桌上沒有圖紙,沒有帳冊,只有幾本厚厚的、邊緣磨損的名冊,還有一小疊印著細密文字、蓋著紅印的「口糧券」。

  趙鐵鷹拿起最上面一張口糧券,對著昏暗的油燈看了看。

  那是復社內部發行的,用於在最困難地區換取少量救急口糧的憑證,面值很小,但已經是他們能擠出來的最後一點儲備了。

  「陝北、隴東、晉北......十七個最困難的縣,三百多個救濟點,下個月的口糧,最多還能支撐......十天。」

  負責後勤的幹事聲音乾澀,報出一個令人心寒的數字。

  他面前攤開的名冊上,記錄著每一個救濟點等待救助的人員數量和每日最低消耗,數字龐大,觸目驚心。

  屋裡一片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壓抑,沉重的壓抑,幾乎讓人喘不過氣。這不是關於未來利潤的爭論,不是關於技術路線的選擇,而是關於明天、後天,成千上萬人能不能吃到一口飯,會不會餓死的現實。

  「松江、漢口那些分會,還有餘力嗎?」

  有人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趙鐵鷹緩緩搖頭,眼神疲憊而堅定。

  「問過了,能調集的,都已經調過來了,他們那邊......也有他們的難處。」

  他沒有說「難處」是什麼,但在座的人都明白。

  資本在向利潤最豐厚的地方集中,同情和資源,似乎也在隨之流動。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只靠『調劑』和『求援』了。」

  趙鐵鷹將那張輕飄飄又重如山嶽的口糧券放下,手指點向桌面上另一份用粗糙紙張油印的檔案草案,《全國工農自救合作社籌建草案(初稿)》。

  「靠我們發口糧,能發多久?能救多少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得讓工人和農民自己組織起來,抱成團,工廠的工人,可以組織『工盟』,集體跟東家談工價、工時、安危,失了地的、快要活不下去的農戶,可以組織『農社』,集體租地、集體耕種、集體找銷路,哪怕種點菜、養點雞,也能互相有個照應,不至於被那些『公司』一口吞掉!我們復社,出人,出點子,幫他們搭架子,立規矩,但主角,得是他們自己!」

  草案很粗糙,很多細節一片空白,充滿了理想化的色彩和現實中難以想像的困難。

  但在絕境中,這似乎是唯一一條能看得見、摸得著,或許能走通的路。

  更遠處,千里之外的松江府,一座新建的宏偉建築里。

  儘管已是深夜,這裡依舊燈火輝煌。

  寬敞的大廳被燈照得亮如白晝,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鑑人,有穿著長袍馬褂或便裝的富商、錢莊代表、掮客,端著酒杯,低聲交談,目光卻不時瞥向大廳前方那座小小的、鋪著紅絨布的高台。

  高台上,掛著一面擦拭得鋥亮的巨大銅鑼。

  這是眾業公所,第一家公開進行股票、債券等「有價證券」交易的場所。

  這也是資產放開後的必然產物。

  一聲清越悠揚、帶著金屬震顫餘韻的銅鑼聲,突然敲響,迴蕩在華麗的大廳里,壓過了所有的低語。

  掌聲,熱烈而克制的掌聲,瞬間響起。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混合著興奮、期待與對財富期待的笑容。

  銅鑼聲,在這裡不再是尋常的鳴響,而是象徵著一種全新的遊戲規則、一種更高階的財富流動方式的誕生。

  西山小院,書房。

  油燈里的油快熬盡了,火苗跳動得越發微弱。

  魏昶君不知何時已和衣躺在了窗下的那張硬板榻上,棉袍依舊披著。

  他沒有睡,只是睜著眼,望著被窗外微光映出模糊輪廓的屋頂椽子。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紙頁嚴重泛黃、邊緣捲起破損、用線粗糙裝訂的半舊冊子。

  這是那半本《大明事感錄》,他穿越時空的奇異紐帶,也是他前半生作為歷史研究者心血的殘留物,更是與另一個時空對話的角落。

  昏黃搖曳的燈火,勉強照亮他手中的書頁。

  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內容早已刻在腦子裡。

  他的目光並未聚焦在書頁上,而是穿透了屋頂,投向了無邊的黑暗。

  潮水,確實以超出許多人預料的速度和形態,洶湧而來了。

  帶著機器的轟鳴、銀元的脆響、契約的墨跡、以及失業者、失地者無聲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