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魏昶君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駭人的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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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總是平靜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要將眼前一切焚毀的火焰!
「二十萬人,二十萬條活生生的人命,多少個家?塞滿京師都夠了!」
他嘶聲吼道,聲音不大,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血沫。
「就這麼……就這麼被你們,用一張紙,一個破條例,一個紅叉給定賣了?拿去換工廠,換政績,而你們要做的,居然是盡力疏散?」
「沂蒙三縣,那是山東的根,是當年跟著紅袍流過血、出過力的地方,是最苦最窮、可也從沒抱怨過的地方,現在,就因為他們窮,他們地不值錢,他們人……命賤,就該被水淹?就該被犧牲?」
他猛地將手中那疊電報紙狠狠摔在地上!
紙張四散飛舞。他抬起腳,似乎想將它們踩爛,腳卻在空中僵住,最終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不是不願意儲存工業區,可他們至少不應決定先爆破泄洪,後『盡力疏散』!
老夜不收站在一旁,面色沉痛,垂首不語。
他能感受到里長身上那股幾乎要實質化的悲憤與暴怒,那是一種理想被最信任的「後來者」以最「理性」的方式踐踏之痛。
「他們……他們怎麼敢?趙鐵鷹呢?他知道嗎?他簽字了嗎?」
魏昶君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盯向老夜不收。
老夜不收沉默了一下,低聲開口。
「急報摘要里……沒有趙總幹事的署名,會議是民會防災委員會牽頭,水利、民政、工部主導,三人小組……或許尚未收到最終決議全文,或……有不同意見。」
魏昶君撥出一口氣。
窗外,日頭已經西斜,將西山染成一片血色。
而千里之外的魯南,此刻恐怕已是暴雨如注,濁浪滔天。
不,也許不僅僅是天災的濁浪。
魏昶君忽然想起決議中那句「立即啟動應急預案」、「主動爆破」。
他轉身,聲音急切。
「給魯南駐軍發電,給趙鐵鷹發電,給任何還能聯絡上的人發電,問清楚那堤壩……那堤壩到底炸了沒有?三縣的百姓,轉移了沒有?」
老夜不收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奔向院內臨時架設的保密電台室。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魏昶君站在滿地狼藉的碎瓷和紙頁中,望著窗外迅速黯淡下去的天色,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越收越緊,幾乎無法呼吸。
他彷佛能想像,無數正在搶收最後一點糧食、或拖家帶口倉皇逃難的農民,回頭望見那排山倒海般壓過來的水牆時,臉上絕望的神情……
不,也許他們連逃都來不及。
決議是「迅速透過」的。
爆破,也許就在決議形成的同時,甚至……更早?為了「效率」,為了「防止險情進一步惡化影響兗州」?
「里長!」
老夜不收的身影再次出現,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手裡拿著一張剛剛譯出的、墨跡未乾的電報紙,聲音乾澀。
「魯南駐軍回電……沭河李官莊段,在一個時辰前……已按上級指令,實施……爆破分洪,洪水……已灌入沂蒙三縣交界窪地,三縣地方報告……轉移命令倉促,道路泥濘,又值夜晚,民眾疏散……不及,目前……損失情況不明,通訊大部中斷。」
儘管已有預感,但當這冰冷的、確鑿的訊息真的傳來時,魏昶君還是如遭雷擊,嘴裡瀰漫開濃重的鐵鏽味。
炸了。
真的炸了。
為了保兗州的工廠,為了那「大局」,他們真的親手炸開了堤壩,把洪水引向了二十萬自己的百姓!
「損、失、不、明……」
魏昶君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四個字,每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吐出,帶著慘然的笑,和徹骨的寒。
他猛地推開老夜不收試圖攙扶的手,踉蹌著走到院中,仰頭望著已經完全黑下來的、沒有一顆星子的天空。
冰涼的秋雨,不知何時又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打在他臉上,混合著眼角滲出的、滾燙的液體。
就在這時,院門外再次傳來動靜。
不是馬蹄,是更凌亂、更虛浮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呼喊。
「里長……里長!」
老夜不收警惕地看向魏昶君。
魏昶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氣血和眩暈。
「開門!」
院門開啟,兩名夜不收架著一個渾身濕透、泥漿裹到小腿、臉上手上布滿刮傷和血痕、幾乎看不出年紀和容貌的人沖了進來。
那人一見院中的魏昶君,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攙扶,「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和荷葉層層包裹、卻依然被浸透的小包裹,舉起。
「里長!救救沂蒙的鄉親們吧!」
包裹散開,裡面是幾十張大小不一、被水和泥漿泡得字跡模糊、卻依然能辨認的紙片、布片。有些用木炭,有些用血,有些甚至用泥,歪歪扭扭地寫著。
「堤是官家炸的,水是官家放的,他們不要俺們了!」
「娘被水沖走了,娃找不到了,家沒了,全沒了!」
「兗州的老爺們在喝酒跳舞!說什麼慈善酒會!」
「給條活路,給條活路啊!」
最上面一張較大的、似乎是撕下來的衣衫內襯上,用暗紅近黑的、已然乾涸的血跡,寫著一行歪斜卻力透布背的大字,那顏色刺得魏昶君雙目劇痛。
「沂蒙冤魂,問里長要個道理!」
布片的邊緣,密密麻麻,是幾十個模糊的、血色的手印。大的,小的,男人的,女人的,甚至還有孩童那小小的、令人心碎的指印。
這一刻,魏昶君身體晃了晃,眼前天旋地轉,耳邊是那災民撕心裂肺的哭嚎,是布片上血字化作的滔天巨浪,是兗州新城隱約傳來的、飄渺而冰冷的舞會樂聲……
他最後看到的,是手中緊緊攥著的、那張來自「民會緊急防災聯席會議」的、蓋著鮮紅印章、寫著「符合大局」的決議摘要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