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85章 朱由檢的天災

  朱由檢走了。

  魏昶君親自看著那具簡單的薄棺被幾個沉默的村漢抬上山,葬在一片向陽的坡地,沒有碑,只壘了幾塊山石做記號。

  於是他回了京師,回到西山腳下那處越來越有「家」的味道的農家小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流暢 】

  這裡沒有孤寂莊嚴,也沒有緊張肅殺,只有幾間修葺過的舊屋,一圈矮牆,一片他自己開墾的、種著些尋常菜蔬的園子。

  他如今越來越少參與日常政務,趙鐵鷹三人小組將直隸乃至更廣大區域的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各種報告、簡報還是會按時送來,他看,但很少批示,更像是一個徹底退居幕後的觀察者,一個被小心翼翼「供奉」起來的、沉默的象徵。

  天氣漸涼,這日午後,他披了件夾襖,坐在窗下的舊藤椅里,就著越來越短的秋日陽光,慢慢翻著一本紙張脆黃、字跡漫漶的《大明事感錄》。

  裡面還記載著剛剛穿越而來的天災人禍、吏治腐敗、民變蜂起。

  歷史像個巨大的、沾滿泥漿的輪子,沉重地滾動。

  他以為他用力推了它一把,讓它拐上了另一條路。

  可路上,似乎總有相似的坑窪,相似的斷崖。

  就在這時,院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極其急促、幾乎要將地面踏碎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至少三四匹。

  馬蹄鐵敲擊山道的碎石,聲音尖銳刺耳,瞬間打破了西山午後慣有的寧靜。

  緊接著,是勒馬的嘶鳴,沉重的落地聲,和惶急的、帶著喘息的人聲。

  「魯南急電,直送里長!」

  老夜不收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攔住了來人,低聲詢問幾句,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凝重。

  他轉身,快步走進小院,手裡捧著一份電文。

  「里長。」

  老夜不收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金屬般的顫音。

  「魯南出大事了,暴雨數日,沭河、沂河多處告急,最新急報,沭河李官莊段大堤……已潰決三十餘丈,洪水倒灌,情況不明!」

  魏昶君翻書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個染血的皮筒上,又彷佛穿透了它,看到了千里之外洶湧的濁浪和崩塌的堤壩。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彷佛有極幽暗的火焰,倏地跳動了一下。

  「潰堤……」

  他喃喃重複,放下書,伸出手。

  老夜不收上前,用匕首挑開火漆,取出裡面厚厚一疊浸了水漬、字跡有些模糊的電報紙。

  最上面是當地駐軍和水文站的緊急通告,描述災情。下面,則附著一份剛剛從京師「民會緊急防災聯席會議」現場發回的、關於處置決議的摘要抄件。

  魏昶君的目光,掠過那些描述「水位暴漲」、「管涌嚴重」、「軍民死守」的字句,直接落在了那份決議摘要上。

  摘要很簡短,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高效」。

  「……經水利部、民政部、工部、及民會防災委員會、地方代表聯合會商,並徵詢天工院意見,鑑於沭河李官莊段險情已不可逆,且其下游正對兗州工業新區,含機械廠、化工廠、鐵路編組站及附屬工人聚居區,該區關係直隸南翼軍工及稅賦命脈,一旦被淹,損失不可估量,復產周期漫長,李官莊段上游,為沂水、蒙陰、費縣三縣交界之低洼農業區,人口相對分散,財產價值較低。」

  「為保大局,減少整體損失,經討論批閱,可採取非常規分洪措施,引導洪水向預設或損失較小區域傾瀉。』」

  「會議決議,啟動應急甲字案,對沭河李官莊段險工擴大決口,加速洪水向上游沂蒙三縣預設滯洪區泄流,以減輕對下游兗州工業新區之壓力,同時,責成地方,盡力轉移三縣受威脅區域百姓。」

  後面是參會各部的蓋章和主要官員的簽名。

  水利總長、民部、民會防災會代表……

  一個個名字,刺眼地排列著。

  決議的旁邊,附著一張簡略的地圖。地圖上,代表洶湧洪水的藍色箭頭,被一個粗重的朱紅色叉標記,強行扭轉向了上方。

  那片用淡黃色標註的、代表著貧瘠丘陵與河谷的「沂蒙三縣」區域。而下方,代表兗州工業新區的深綠色塊,被小心翼翼地用一道虛線隔開,旁邊標註著「確保安全」。

  魏昶君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個朱紅色的、扭轉洪水方向的叉上,又緩緩移到那片被指定為「泄洪區」的淡黃色區域。

  沂水、蒙陰、費縣。

  他幾天前才離開的地方。

  朱由檢長眠的那片山嶺,或許就在其中。

  那裡有連綿的貧瘠山田,有散落的破舊村莊,有二十萬面朝黃土背朝天、指望著地里那點收成過活的百姓。

  用最窮的區域,換最富的區域。

  用二十萬農人的家園和田地,去保一個新興的工業區和裡面的機器、帳本、還有那些剛剛搬進新式住宅的工人和技師。

  條例清晰,邏輯嚴謹,利益算計分明。

  甚至,在決議末尾,還有一行補充說明。

  「此方案可最大程度減少直接經濟損失,保障重點產業及戰略物資生產不受影響,符合當前發展大局,三縣民眾之損失,可由後續賑災及異地安置政策予以部分補償。」

  補償?異地安置?

  魏昶君握著電報紙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紙張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彷佛能聽到,在那間寬敞明亮、掛著地圖和章程的會議室里,那些穿著體面制服、言辭考究的官員們,如何用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壯士斷腕」般悲壯的語氣,陳述著這個「唯一合理」的方案。

  如何計算著工廠產值和農田收成的差價,如何權衡著工人失業和農民流離的風險,最終,在那張地圖上,畫下那個決定二十萬人命運的、冷酷的叉。

  甚至寫下盡力疏散四個字!

  「混帳!」

  一聲極其低沉、彷佛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混合著無盡怒火與冰寒的嘶啞聲音,從魏昶君喉嚨里溢位。

  他猛地從藤椅中站起,動作太急,帶倒了旁邊小几上的粗瓷茶碗。

  茶碗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汁濺濕了他的褲腳和地上的電報紙。

  但他渾然未覺。

  先泄洪,後疏散?

  這群民會的混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