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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這是一場新的

  只是陸鳴淵不知道,就在孫浩那慷慨激昂的演講背後,在他懷中貼身的口袋裡,藏著一份剛剛透過秘密渠道收到的、用密碼寫就的「機密名單」提綱。

  名單上,陳主事、徐理事、劉老闆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旁邊還標註著一些「可能藏匿證據的地點」、「疑似外室住所」、「與某某官員往來細節」等極具誘惑力和操作性的「線索」。

  而更深處,一些真正維持著蘇州絲織業運轉、與民會系統有正常往來、但並未有大惡的工場主、商鋪東家的名字,也混雜其中,旁邊標註著「疑似行賄」、「偷漏稅款嫌疑」、「與民會某人有姻親」等模糊卻足夠引發麻煩的詞語。

  濁流,已經偽裝成清流,悄無聲息地,滲入了這剛剛點燃的希望之火中。

  它們帶來的,不是滌盪污穢的活水,而是足以讓火焰失控、反噬其身的濁浪與油污。

  風暴,在狂熱與陰謀的交織中,悄然升級。

  而真正的考驗,對於「青年復社」,對於「清流行動」,甚至對於高居西山的魏昶君,或許才剛剛開始。

  此刻,蘇州,城西,「永昌」機械製造廠。

  這裡不是傳統叮噹作響的鐵匠鋪,而是紅袍天下近年來重點扶持的新式工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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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大的磚石廠房,屋頂聳立著煙囪,雖然今日沒有冒煙。

  廠內引進了部分歐羅巴的工具機裝置,能夠生產較為精密的紡織機部件、小型蒸汽機配件,甚至為兵工作坊提供一些基礎鑄件。

  掌廠的總工程師姓馮,五十多歲,是早年天工院選派留學英吉利的少數人才之一,性格有些古板,但技術紮實,為廠子耗費了半生心血。

  廠里百十號工人,大半是跟著他多年的學徒和老師傅。

  這幾日,廠子裡的氣氛卻異常壓抑。

  馮工程師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對著桌上一份《蘇州新報》的號外出神。

  號外標題觸目驚心。

  「清流鐵拳,直擊奸商!永昌機械廠涉嫌勾結民會,偷工減料,禍國殃民!」

  下面羅列了幾條「罪狀」。

  為民會某代表親屬的紗廠提供裝置時「價格優惠」。

  廠內帳目「不清」,有「偷漏稅款嫌疑」。

  馮工程師本人曾出席過民會蘇州分會組織的「工商聯誼茶會」......這些罪名,在平時或許可說是牽強附會,但在「清流行動」風頭正勁、人人對「民會」、「勾結」等字眼敏感如驚弓之鳥的當下,卻足以致命。

  更讓馮工程師心寒的是,檢舉材料里的一些細節,比如那筆「優惠」的具體數額、茶會的時間地點,若非廠核心心人員,絕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工頭老周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臉上帶著驚惶。

  「馮工,不好了,外面......外面又來了一群人!」

  「打著『青年文書會』、『清流糾察隊』的旗子,把咱廠子大門又給堵了!」

  「這次人更多,還拉來了好多看熱鬧的百姓,領頭那個姓孫的,用鐵皮喇叭喊,說咱們是『頑固堡壘』,是『舊技術官僚的巢穴』,要咱們立刻停工,接受『全面清查』,還要把您......把您『請』出去,到糾察隊那裡『說清楚』!」

  馮工程師的手顫抖了一下,報紙滑落在地。

  他慢慢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和深深的疲憊。

  「停工?全面清查?廠子裡那些工具機,那些半成品,停下來損失多大,他們知道嗎?兵工作坊那邊催的塞環,這個月就要交貨,停了工,耽誤了軍需,誰擔得起?」

  老周哭喪著臉。

  「他們哪管這些啊,那個姓孫的說,革新不怕停產,停產正好說明咱們廠問題大,是『藏污納垢』之地!還說......還說咱們這些老師傅,都是『舊社會的殘渣』,腦子裡只有技術,沒有思想,也該一起接受『論罪』!」

  「混帳!」

  馮工程師終於忍不住,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筆筒亂跳。

  「我馮某人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沒害過人,沒貪過公家一分錢,廠子是我看著建起來的,這些裝置,這些徒弟,都是我的心血!」

  「他們憑什麼?就憑几張不知哪裡來的破紙,幾句煽動人心的話,就要毀了我一輩子的心血,毀了這廠子?」

  他猛地站起身。

  「我出去跟他們說!我就不信,這天下還沒個說理的地方了!」

  「馮工,去不得啊!」

  老周死死拉住他。

  「那幫愣頭青現在紅了眼,根本不講理,早上『順發』綢緞莊的劉老闆,就是被他們從店裡硬拖出去的,衣服都扯破了,現在還關在糾察隊駐地,不讓見人,也不讓送飯。」

  「還有『王記』鐵匠鋪的王師傅,不過是因為徒弟在糾察隊說了幾句實話,就被扣上『破壞清流』的帽子,鋪子都給封了,您這一去,怕是也要被他們扣下!」

  馮工程師僵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攫住了他。

  他看著窗外廠區內那些安靜的工具機,那些尚未完工的零件,彷佛看到了自己畢生理想和事業的墳墓。

  就在這時,廠外喧囂聲更大,還傳來了砸門和口號聲。

  「停工查帳!揪出蛀蟲!」

  「論罪技術官僚!」

  「清算舊階層,迎接新世界!」

  「永昌機械,禍國殃民,馮某人,滾出來!」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充滿了暴戾和非理性的狂熱。

  廠內,一些年輕學徒和工人的眼神也開始閃爍不定。

  有人害怕,有人茫然,也有人......在那些口號的煽動下,隱隱生出了一絲「劃清界限」的念頭,覺得或許馮工程師真的有問題,或許廠子真的該停下來「整頓」。

  混亂,如同病毒,不僅在廠外蔓延,也開始侵入廠內的人心。

  最終,在巨大的壓力、對工人安全的擔憂,以及內心絕望的衝擊下,馮工程師頹然坐倒,揮了揮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停了吧,都......停下吧,讓工人......都先回家,等......等這陣風頭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