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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革新的咆哮最初

  彼時,陳平看著電文的手都在發抖。

  孟買港周邊數百里,越來越多的漁民、農民村落,自發樹起了簡陋的紅色布條,甚至有人用赭石在牆上畫出了歪歪扭扭的紅袍烈焰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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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斯灣沿岸,被張獻忠「分田」的綠洲和村鎮,幾乎一夜之間,都飄起了用各種紅色布料、甚至染紅的麻袋片縫製的、五花八門的「紅袍旗」。

  那些剛剛拿到土地、分到糧食、甚至領到武器的「自衛團」成員,眼神兇狠,守衛著自己的新家園,對任何試圖前來「調查」或「恢復秩序」的舊勢力人員,都抱以毫不掩飾的敵意。

  一種無聲的、卻比任何槍炮都更可怕的蔓延,正在發生。

  李自成和張獻忠投下的,不僅僅是火焰,更是火種。

  而這火種,一旦落在干透了千百年的柴薪上,其燎原之勢,恐怕已非陳平,甚至他背後的陳望,所能輕易撲滅的了。

  陳平看著地圖上那些被標記為「已失控」或「出現紅袍符號」的區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彷佛看到,那兩面猩紅的旗幟,正以一種瘋狂的速度,在地圖上點燃一片又一片刺目的火斑,而這些火斑,正隱隱約約,要連成一片,將民會和啟蒙會經營多年的海外版圖,燒出一個巨大的、難以填補的窟窿。

  「瘋了......都瘋了......」

  他頹然坐倒在椅子裡,第一次對自己,對總代表陳望的全盤謀劃,產生了一絲深切的疑慮和恐懼。

  而與此同時。

  西山,小院。

  三個月的時光,在日升月落、風雪交替中悄然而逝。

  西山還是那座西山,離宮小院也依舊靜謐,只是院牆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這夜,小院的書房燈火通明,窗戶紙被映得發黃。不同於往常的孤燈隻影,今夜,書房裡人影幢幢,空氣中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混合著疲憊、激動、以及某種鐵鏽與塵土氣息的灼熱。

  四百名青年學生,一個不少,全部歸來了。

  他們被分批安排在外圍的幾處宿舍休息,而十幾名被推舉出來的學生代表,以及十二位從各地秘密接來的、真正「沾著機油、煤灰、泥土、鹽漬、茶末、魚腥」的工農代表,此刻正聚集在這間不大的書房裡,或站或坐,或蹲在牆角,將空間擠得滿滿當當。

  他們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是三個月前出發時的模樣。

  學生們的衣衫大多破舊不堪,打著顏色不一的補丁,浸染著洗不掉的污漬。

  有江南紡織工坊棉絮和染料的痕跡,有山西煤礦深井的煤黑。

  有川滇茶馬古道的泥濘,有淮南鹽場的鹽霜。

  有運河漕船的桐油,甚至有人身上還帶著歐羅巴工廠區特有的、混合著金屬粉塵和劣質菸草的氣味。

  每個人都瘦了,黑了,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和底層生活留下的深刻印記,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裡面燃燒著親眼目睹苦難、親身體會不公後淬鍊出的、滾燙而堅硬的火焰。

  工農代表們更是沉默,他們大多侷促地縮在角落,粗糙皸裂、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緊緊攥著破舊的帽簷或衣角,眼神里有不安,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長期負重後的疲憊。

  但當他們的目光掠過那些與他們「同吃同住」了三個月的學生,掠過書案後那位穿著粗布工裝、同樣滿面風霜的老人時,那麻木的深處,又會閃過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

  書房中央那張寬大的書案上,此刻堆積的不是奏章,而是厚厚一摞摞、大小不一、質地各異的冊子、紙張、布片,甚至還有竹簡、木牘。

  這就是四百名學生,用三個月時間,在工廠、礦山、田莊、碼頭、鹽場、茶山、乃至遠洋貨輪上,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心感受,用最簡陋的筆墨甚至炭條,記錄下來的《工農萬言書》。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嚴謹的格式,字跡歪斜,語句樸拙,甚至多有錯別字和方言土語。

  但每一頁紙,都彷佛浸透著汗水、淚水,乃至血跡。

  上面記錄著。

  江南蘇杭絲廠,女工每日工作十四時辰,工錢不及市面一斗米,監工動輒打罵,肺癆傷殘者眾,廠方概不負責,傷殘者多被扔出後門了事。

  山西大同煤窯,窯主與當地民會官吏勾結,以「安全承包」為名,將礦工生死狀強行攤派,死一人賠十元了帳,礦工下井如赴死,巷道坍塌事故月月有,屍骨往往就地掩埋。

  川滇茶馬道,馬幫腳伕被層層盤剝,茶稅、路捐、保商費、山頭費......名目繁多,辛苦一趟,所剩無幾,若遇土匪或滑墜,屍骨無存,家人連撫恤都無處討要。

  嶺南甘蔗園,承包莊園的公司與民會代表穿一條褲子,肆意壓低蔗價,強征勞役修建私人碼頭,反抗的奴僕被誣為「匪」,輕則下獄,重則「失蹤」。

  運河漕幫,新的「把頭」拜了京師某大佬的碼頭,壟斷漕運,哄抬運費,剋扣船工薪餉,稍有不從,便指使打手砸船傷人。

  甚至遠在歐羅巴的工廠區,被招募去的華工,住在污水橫流的窩棚,干著最危險勞累的活,工資被層層剋扣,護照被扣,形同奴隸,申訴無門......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罄竹難書。

  而每一樁慘劇、每一筆血淚帳的背後,幾乎都能看到「民會某代表」、「啟蒙會某關係」、「與某部官吏勾結」、「受某商會庇護」等字樣。

  這張用《萬國勞工疾苦圖》描繪的巨網,其猙獰醜惡的細節,被這四百份沾滿底層氣息的「萬言書」,血淋淋地撕開,攤在了魏昶君面前!

  魏昶君就著油燈,已經看了整整一夜。

  他看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字地讀。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握著紙張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手背上的青筋時隱時現。

  這就是他建立的紅袍,一茬又一茬的勢力......革新,永遠不能停下!

  書房裡靜得可怕,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人們粗重壓抑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