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幹什麼!住手!那是法律文書!」
牆上的管事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張獻忠恍若未聞,直到那捲地契徹底燒成一小撮灰燼,才隨手將灰燼揚了,拍了拍手,抬頭,對著牆上那張因極度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露出了一個堪稱「燦爛」的、卻讓人心底發寒的笑容。
「法律文書?神聖不可侵犯?」
他哈哈大笑,笑聲狂放不羈,在乾燥的空氣中傳出老遠。
「小子,聽好了,老子當年造反的時候,燒過朱家的皇陵,扒過孔聖的廟,崇禎皇帝的聖旨,在老子眼裡也就是擦屁股紙,你們這什麼狗屁自由議會批的這張擦屁股都嫌硬的玩意兒,也配在老子面前說神聖?」
他笑聲猛地一收,眼神瞬間變得如同刮骨的鋼刀,厲聲道。
「在紅袍天下,只有一樣東西是神聖的,那就是『人人平等』!誰壞了這個規矩,誰就是老子槍下的鬼!」
他不再理會牆上的人,調轉馬頭,對著身後肅立的兵團,以及更遠處那些聽到動靜、畏畏縮縮聚集過來、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奴僕們,運足中氣,聲如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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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土地,是老天爺賜給所有人活命的,不是哪個狗屁議會、哪個鳥貴族、哪個奸商的錢袋子!」
他馬鞭一指那高牆內的綠洲和隱約可見的華麗別墅。
「從現在起,這圍牆,拆了,這地,按戶分給在這裡流血流汗、卻吃不飽肚子的鄉親們,裡面那些霸占的土地,搶走的糧食,搜刮的財物,全部拿出來,分!」
「願意自己組織起來,保護分到的田地,跟著老子這面旗,去把其他欺負人的王八蛋也揪出來的。」
「站出來,登記,發槍,成立『紅袍自衛團』!」
話音落下,圍牆內外,一片死寂。
只有風卷沙礫的嗚咽聲。
奴僕們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分地?發槍?自衛團?
短暫的死寂後,是遠比孟麥港更直接、更猛烈的浪潮!
這些在嚴苛剝削和紅袍扶持的公司、部族多重欺壓下幾乎麻木的人們,被「分地」和「發槍」這兩個最簡單粗暴、也最具誘惑力的詞,瞬間點燃了。
對土地的渴望,對欺壓者的仇恨,對改變命運的絕望祈求,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分地!」
「紅袍萬歲!」
「跟張總監走!」
狂熱的吶喊聲中,奴僕們拿起鋤頭、鐵鍬,甚至木棍,紅著眼睛,在兵團士兵的引導和協助下,開始衝擊那扇曾經象徵著不可逾越階級和財富的大門。
圍牆內的私人護衛早已喪膽,稍作抵抗便四散奔逃。
張獻忠沒有下車,他冷眼看著這一切,看著高牆被推倒,看著華麗的別墅被湧入的人群占據,看著糧倉被開啟,財物被登記分發。
他對著身邊的副將,淡淡開口。
「記下來,這裡,是第一個,把訊息放出去,放得越遠越好,讓那些躲在巴斯拉,躲在巴格達,躲在德黑蘭的『老爺』們都知道,老子張獻忠,來了,帶著四十年前沒殺完的脾氣,還有洛水,青石子那道士爺倆的遺願,來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還有,給老子盯緊那些『自衛團』的苗子。挑最狠的,最不怕死的,稍微訓一訓,發給快槍,告訴他們,想保住分到的地,想以後不被人欺負,就跟著老子的旗,往前打,打到哪裡,地就分到哪裡!」
「是!」
火焰,在波斯灣乾燥的荒漠邊緣燃起。
它不像孟麥港那樣帶著海水的咸腥和民眾的複雜激動,而是更原始,更暴烈,帶著土地的血腥氣和被欺壓千年的積怨。
這火焰沿著古老的兩河流域,開始向上游,向著那些盤踞著更多「老爺」、「教主」、「酋長」的富庶之地,不可阻擋地蔓延而去。
金山港,民會海外總部。
陳平幾乎是在同時接到了孟麥港和波斯灣的急報。
他捏著電報紙,手指因極度用力而顫抖,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跳。
「李自成......張獻忠......」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們怎麼敢?誰給他們的膽子?竟敢在海外如此胡作非為!」
「分糧分地,煽動亂民,襲擊合法產業,焚燒法律文書......這、這簡直是造反,是流寇復辟!」
他猛地將電報拍在桌上,對肅立的心腹厲聲開口。
「立刻以民會海外總部的名義,向那兩支所謂的『巡察艦隊』發出最嚴厲的譴責和警告,要求他們立即停止一切非法行動,釋放被扣押人員,賠償損失,等候調查!」
「同時,急電京師陳望總代表,控訴李、張二人海外跋扈,破壞穩定,請求即刻發電,剝奪其權柄,鎖拿問罪!」
他來回踱步,越想越氣,越想越心驚。
李自成、張獻忠此舉,不僅僅是打擊了幾個與他們有牽連的豪強,更是在動搖民會在海外的統治基礎和「合法」斂財模式,這是在刨他們的根。
「還有!」
他停下腳步,眼中凶光一閃。
「以『戡亂保商』為名,調集我們在南美洲西海岸、印度洋諸島的所有可靠武裝商船和僱傭兵,向孟麥港和波斯灣方向集結,一旦電文批覆下來,或者那兩人繼續冥頑不靈......必要時,可以『協助地方恢復秩序』!」
他就不信,憑著民會這些年暗中經營的海上力量,加上那些地方勢力的配合,還對付不了李自成和張獻忠那兩支勞師遠征的艦隊和一群剛放下鋤頭的泥腿子!
現在海外的勢力,十有八九都是民會和啟蒙會暗中扶持的,為的就是繞開里長,配合中原內陸完成徹底的權力到經濟的完全重構。
里長那老一套過時了,現在,他們有自己的路要走!
然而,他這道命令剛剛下達不到兩天,更壞的訊息接踵而至。
不是來自李自成或張獻忠的正面衝突,而是來自他們「掃蕩」過的地方。
新的電報送來,上面的描述讓陳平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