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訃告,如同三記喪鐘,敲碎了魏昶君六十壽辰的最後一絲閒適,也敲醒了他心中蟄伏已久、卻不願正視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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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子、李定國、閻應元,三人橫死,死因蹊蹺,時間巧合得令人脊背發寒。
這已不是簡單的貪腐或政爭,這是一場精心策劃、針對紅袍基石的清洗。
敵人,就潛伏在紅袍的肌體深處,甚至心臟附近。
壽辰慶典被無聲取消。
魏昶君將自己關在書房三日,不見任何人。
三日後,一隊看似普通商旅的車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戒備森嚴的京師。
魏昶君換了身半舊的青布長衫,帶著幾名絕對忠誠、面目平凡的「夜不收」精銳,開始了他的微服之行。
他要去看看,這用無數鮮血和理想澆築的紅袍天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
江南道,蘇松府,新橋鎮。
此地毗鄰新建的「蘇松紡織工坊區」,規劃中本是利民工程。
魏昶君扮作收蠶絲的北方客商,住進了鎮上一家簡陋的客棧。
幾日下來,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鎮外大片良田被劃入「開發區」,田埂上插著木牌,寫著「徵用」二字。
幾個老農坐在田埂上,對著荒蕪的土地垂淚。魏昶君湊近,遞上菸袋搭話。
「老哥,這地......怎麼荒了?」
一個滿臉溝壑的老農抬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嘆口氣。
「客官是外鄉人吧?這地......唉,被『征』啦!」
「征了?官府給補償了吧?」
「補償?」
老農旁邊一個中年人忍不住插嘴,聲音帶著憤懣。
「補償個屁!一畝上好的水田,就給發幾張蓋著紅戳的『工坊債券』,說是等工坊賺錢了分紅,可那工坊影子都沒見著,債券?擦屁股都嫌硬,劉老爺說了,要麼拿債券滾蛋,要麼......哼!」
「劉老爺?」
「就是鎮上的劉半城劉老爺!」
另一人壓低聲音。
「人家是『民會』代表,又跟府里的官老爺是姻親,這開發區就是他牽頭弄的,地征了,轉手就包給了他小舅子的營造行,我們沒了地,想去工坊做活,還得給他交『入廠費』,不然連門都進不去!」
魏昶君心往下沉。
他打聽到,這位「劉半城」本是破落戶,因早年投機倒把,又攀附上民會中某位新貴,搖身一變成了「開明鄉紳」、「民會代表」,借開發區之名,低價強征土地,轉手牟利,更壟斷工坊招工,盤剝失地農民。
所謂的「民會代表」,已成新豪紳的護身符。
蒸汽輪渡航行,泉州港,碼頭茶館。
魏昶君坐在二樓臨窗位置,看著繁忙的港口。
大小船隻進出,裝卸貨物,一片繁榮。
但聽旁邊幾個愁眉苦臉的小商人交談,卻是另一番景象。
「唉,這『香藥引』的生意,是做不下去了。」
一個精瘦的商人嘆氣。
「可不是?『四海公司』放了話,南洋來的丁香、豆蔻、龍涎香,只准從他家走,收購價壓得比成本還低,轉手賣給洋商,價格翻幾番,我們想自己收貨?海關那邊卡死你,說你手續不全、貨物不合規!」
另一個胖商人抱怨。
「四海公司?什麼來頭?」
魏昶君故作好奇。
「來頭大了!」
瘦商人左右看看,壓低聲音。
「聽說是京里張大人的侄子牽頭,聯合了幾家南洋豪商搞的,壟斷了南洋到櫻花地、高麗的香料航線,咱們這些小蝦米,要麼跟著喝點湯,要麼就被擠兌死!」
壟斷商路,操控價格,與朝中重臣勾結......海外貿易的暴利,滋養出了新的、更隱蔽的豪商巨賈,他們與朝中勢力結合,形成更堅固的利益同盟。
魏昶君平靜看著這一幕。
他想,他已經看到了青石子三人究竟是因為一個怎樣的世道死的。
北疆,雁門關附近,無名小鎮。
魏昶君裝作收購皮貨的商人,在此盤桓。
邊關苦寒,戍邊將士生活清苦。但他在一家簡陋的酒肆里,卻聽到了更令人心寒的對話。
幾個喝得面紅耳赤的邊軍小校在吹牛。
「王哥,聽說你又發了一筆?啥時候請兄弟們去快活快活?」
「嘿嘿,小意思,跟著李守備,還能沒肉吃?上個月那批『鐵疙瘩』,出了關,換回來這個數!」
被稱作王哥的漢子得意地比劃了一下手指。
「鐵疙瘩?是......軍械?」
有人倒吸涼氣。
「噓,小聲點,什麼軍械,那是『報廢』的,李守備有門路,搞到批文,當廢鐵處理,咱們幫著『處理』一下,賺點辛苦錢罷了。」
「外面的部族,可喜歡這些『廢鐵』了,用上好的駿馬、皮毛來換!」
「這......要是上頭查下來......」
「查?誰查?雁門關上下,從指揮使到看門卒,哪個沒份?」
「天高皇帝遠,里長還能管到這犄角旮旯?再說,咱們守在這苦寒之地,撈點外快怎麼了?總比那些在江南吃香喝辣的文官強!」
邊軍走私軍械?
魏昶君握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
李定國在海外肅貪,閻應元在西域整軍,而內地的蛀蟲,已經腐蝕到了防線。
保家衛國的刀劍,被自己人賣出去生亂!
半月後,回京途中,河北某地路邊茶棚。
魏昶君戴著斗笠,默默喝茶。
旁邊一桌,幾個腳伕模樣的漢子正在歇腳議論。
「聽說了嗎?西域那位閻王爺,閻大人沒了,讓馬匪給害了。」
一個漢子唏噓。
「唉,好官啊,聽說在西域,最是公道,不貪不占,還幫著咱們漢人商戶主持公道,怎麼就......」
另一人嘆氣。
「閻王爺走了,底下那些小鬼,怕是更要跳梁嘍!」
一個年紀大些的腳伕啐了一口。
「這世道,清官難活,貪官長壽,咱們這兒的稅,今年又加了二成,說是要修什麼『惠民工程』,工程沒見著,老爺們的汽車又換新的了!」
「閻王走了,小鬼跳梁......」
魏昶君心中默念,如同被針扎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茶棚外,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正對著乾裂的田壟發愁,便走過去,遞上一塊乾糧。
「老丈,今年收成不好?」
老農嚇了一跳,見魏昶君雖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凡,慌忙接過乾糧,卻不敢吃,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連連磕頭。
「老爺慈悲,老爺慈悲,小老兒......小老兒交不起租子,不是有意怠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