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國酷吏之名傳遍天下的同時,民會也在迎來新的挑戰。
南北大運河的工地上,往日喧囂的號子聲沉寂了下去,只剩下嗚咽的北風卷著塵土,掠過擱淺的破舊木船和散落一地的石材。
民會總代表陳望站在一處半完工的堤壩上,望著眼前這片爛攤子,眉頭鎖成了川字。
他身後跟著幾名從各地抽調來的民會骨幹,個個面色凝重。
幾天前,這裡還是熱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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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此段運河工程的啟蒙部官吏張主事,因貪墨工程款、結黨營私,被總長青石子帶著人連夜查抄,鎖鏈加身,直接押往了京師。
人是抓了,可留下的窟窿,卻大得能吞下一座山。
臨時搭建的工棚里,陳望召集了緊急會議。
油燈的光暈搖曳,映照著眾人疲憊而焦慮的臉。
「帳目徹底亂了!」
負責查帳的民會代表是周大人,一個會計,把幾本厚厚的帳冊摔在簡易木桌上,濺起一片灰塵。
「張主事這幫蛀蟲,虛報工料價格,倒賣朝廷撥下來的鋼筋水泥,甚至偽造民工名冊冒領工錢!初步核算,虧空至少八十萬紅袍元!」
「不止是錢的問題!」
負責聯絡工地的代表趙大錘,原是石匠出身,凝視著桌案上的文書苦笑。
「工程也被他們搞垮了,用的石料以次充好,砂漿比例不對,好幾段新修的堤壩,一場小雨就衝垮了,更可氣的是,河沙、石料供應,被本地豪強『興盛商行』壟斷,價格抬得極高,別的商家想進來,就被他們派人打砸威脅!」
「朝廷之前的幾次撥款,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另一名代表嘆氣。
「現在張主事倒台,戶部和啟蒙部那邊直接卡住了後續款項,說等案子查清、虧空追回再說!可這運河工期耽誤不起啊,眼看汛期就要到了,一旦發大水,這半拉子工程就得全毀,下游多少百姓要遭殃!」
工棚里陷入沉默,只有風聲呼嘯。
有人試探著開口。
「陳代表,要不咱們像以前那樣,發動百姓募捐?先應應急?」
立刻有人反駁。
「募捐?杯水車薪,八十萬的窟窿,得募到什麼時候?再說,百姓哪還有餘錢?」
又有人開了口。
「要不就把這爛攤子甩回給啟蒙部?是他們的人搞出來的,讓他們自己擦屁股!」
「對!讓他們想辦法!」
陳望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等眾人爭論稍歇,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募捐,是乞討,也是換個名頭去榨乾百姓,推諉,是懦弱,這兩條老路,都走不通了。」
他站起身,走到工棚門口,望著外面死氣沉沉的工地。
「這是民會接手的第一樁大事,是里長和天下百姓看著我們的試金石,我們不能按啟蒙部那套舊規矩來,得用新法子,走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陳望沒有坐在工棚里聽匯報,他帶著民會代表,直接扎到了工地上。
他們脫下代表身份的藍布褂子,換上粗布短打,混在那些因停工而無所事事的河工中間。
白天,跟著老河工檢視被衝垮的堤壩,用手摳開鬆散的砂漿。
晚上,擠在漏風的工棚里,聽民工們用粗話罵娘,抱怨工錢被剋扣、吃的豬食、住的窩棚。
「老哥,這石頭,咋這麼不經泡?」
陳望指著一段坍塌的護坡問一個抽旱菸的老河工。
老河工吐口煙圈,嗤笑。
「後生,這哪是正經石頭?這是『風化料』,從廢礦拉來的,便宜,一泡水就軟,還有那砂漿,水泥放得摳摳搜搜,全是沙子,能結實才怪!」
陳望默默記下。
另一邊,趙大錘正跟幾個年輕力壯的河工掰手腕,套近乎。
「兄弟,聽說之前『興盛商行』的人來賣沙子,價格死貴?」
「何止貴?」
一個黑壯漢子憤憤道。
「獨門生意!別人來賣,他們就找茬打架,官府......哼,之前那個張主事,跟他們是一夥的!」
幾天下來,民會摸清了底細,工程質量堪憂,必須返工。
河工生活困苦,怨氣很大。
地方豪強與貪官勾結,壟斷供應鏈。
情況清楚後,陳望皺眉在會議室內沉默了許久。
現在他們面臨的局勢比想像中的還要糜爛,之前的撥款被貪墨了還沒追回來,官吏的空缺可以填補,可工程款怎麼填補?
窗外下著的小雨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陳望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要在既定的框架里撕開一個新的局勢,而不破壞其原本的穩定......」
「里長,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次日,陳望做了一件大膽的事。
他以民會名義,召集了附近府縣所有經營建材的民間商行開會,其中不少是之前被「興盛商行」打壓排擠的。
會上,商賈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年輕的民會代表要幹什麼。
陳望開門見山。
「諸位,運河工程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說,現在朝廷撥款暫時未到,但工程不能停,民會在此承諾,只要諸位願意以公道價格供應合格建材,支援運河復工,民會可以做保,將來工程款項優先結算給你們!」
「而且,民會將確保公平競爭,絕不允許任何一家壟斷市場!」
底下頓時議論紛紛。
一個膽大的掌柜問。
「陳代表,不是我們不信民會,可『興盛』那邊......還有,這貨款,萬一......」
陳望斬釘截鐵。
「『興盛商行』涉嫌與貪官勾結、壟斷市場、欺行霸市,民會自會處理!」
「至於貨款,我陳望以民會信譽擔保,運河通航,利國利民,也是諸位商家的機遇,難道你們就甘心一直被『興盛』壓著,永遠做小生意?」
一番話,既有承諾,也有激將,更畫出了未來的大餅。
幾家有實力的商號終於被打動,表示願意先供貨,後結算。
建材供應鏈,開始鬆動。
建材問題初步解決,但最大的難題還是錢。
八十萬的虧空,民工要吃飯,工程要推進,沒有真金白銀,一切都是空談。
工棚里,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照著陳望蒼白而疲憊的臉。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面前攤開的帳冊上,那個觸目驚心的「八十萬」虧空數字,像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民工等著發餉,供應商等著結帳,工程等著材料,可朝廷的撥款已經被貪墨了兩輪,剩下的撥款因為啟蒙部卡著,幾乎可以算是遙遙無期。
常規的路,似乎都走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