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狀上的血手印尚未乾透。
「孟子亦云，樂以天下，憂以天下。」
魏昶君目光如炬。
「百姓若不得公平，要這天下何用？」
白亭山愣住，正要開口，彼時門外夜不收再度出現。
「里長，南直隸民部副總長張恆前來拜見。」
議事堂內，張恆躬身行禮後端正入座。
這位南直隸民部副總師穿著半舊官袍，袖口洗得發白，但腰間掛著的啟蒙部銅牌擦得鋥亮。
白亭山也看著來人，心中稍定，做為真正從未中飽私囊的一批臣子，他自然了解此人，他也是最乾淨的一批臣子，但張恆和他們不同，更傾向於法家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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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長治下二十載，實乃曠古盛世。」
張恆坐下後，聲音清朗。
「去歲全國糧產四千三百萬石，較前明鼎盛時翻了一番，新修鐵路八百里，天津船廠下水的萬噸鐵甲艦已巡航南洋。」
他取出一卷《民生紀要》。
「如今各州府皆設義倉，連續五年無饑饉，醫學院調研奏報，嬰孩夭折率較二十年前降七成。」
又從袖中取出工部簡報。
「漢陽鐵廠年產精鋼萬噸，江南紡織局出口布匹換回錢財百萬......」
魏昶君看的好笑，這幾個老臣乾淨，就是絮叨，抬手打斷。
「直說正題。」
張恆輕咳一聲，也知道里長看出來了。
「然則近日所議民會一事，下官以為尚需斟酌，現有監察體系執行有年，若驟然增設民會，恐致政出多門。」
「里長明鑑。」
張恆聲音沉穩。
「紅袍天下如今政通人和，實賴法度嚴明，然近日所議民會一事......」
他取出一卷《政務紀要》。
「若賦百姓監察之權，恐生三弊。」
魏昶君抬手示意繼續。
「其一，百姓未習律法，易受煽動。」
張恆翻開冊頁。
「去歲江夏縣因謠言引發民變，毀官倉糧三千石。其二，權責重疊恐致政令不暢。現有監察司、按察使、巡檢院三套監察體系，若增民會，徒增掣肘。」
說到這，張恆苦笑著收起文書。
「里長，現在的政務幾乎是一天變一個樣。」
「韓非子說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但前提都是要有固定的法，一年數變，紅袍天下還如何發展。」
白亭山微微頷首，介面道。
「現有法度經十餘年錘鍊，若驟然更迭......」
「現有法度？」
魏昶君突然推過一沓訴狀。
「泗州河工貪墨案，監察司壓了兩年未辦，這狀紙上的血指印，可比律法條文更刺眼。」
張恆肅然。
「里長，增設民會恐如北宋增設衙署，徒生冗員，不若強化現有監察......」
「強化？」
魏昶君平靜搖頭。
「三套監察體系，卻查不出郭子懷貪墨百萬？」
他指向窗外。
「百姓要的不是疊床架屋的衙門，是能說理的地方。」
白亭山欲言又止，最終長嘆。
「然則民會若濫權......」
「濫權總比無權好。」
魏昶君緩緩看著面前幾個老臣。
「我要聽的是如何設防濫權之策，不是阻撓設立之言。」
議事堂內燭火搖曳，魏昶君緩緩起身，舊棉袍在牆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白副總師，張副總長。」
他聲音平靜卻如金石相擊。
「你們說的聖賢道理，敬的是天地祖宗。可紅袍軍敬的，是餓死在田埂的農人，是戰死在沙場計程車卒。」
白亭山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
「二十年前落石村起兵時。」
魏昶君指向北方。
「我們對著屍山血海立誓，這天下，要還給種地的人，做工的人。」
他抓起案頭血書。
「不是還給做官的人。」
張恆急道。
「可治國需要法度......」
「法度的確需要。」
魏昶君點頭。
「但時代在變，韓非子不也說過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
「前明的《大明律》夠完備，可百姓易子而食時，法度在哪？」
他展開泗州河工的血狀。
「這些死者，哪個不是守法良民？」
白亭山欲言又止，終是長嘆。
「然則官吏若人人自危......」
「自危好過自肥。」
魏昶君重拍案幾。
「紅袍天下是百姓用命換的，不是官吏用筆寫的，就算把滿朝官吏換一遍......」
他目光掃過二人。
「只要糧倉實、孩童笑、冤屈申，就值得。」
堂外傳來更鼓聲。
「紅袍軍的道理很簡單：誰讓百姓哭，我們就讓誰哭。」
燭火忽明忽暗間，兩位老臣神色複雜。
他們鬢角的白髮在光線下格外刺眼，彷佛在無聲訴說這場道統之爭的殘酷。
議事堂內燭火噼啪作響，白亭山與張恆相視無言。
張恆終是長嘆一聲。
「里長，紅袍如今疆域萬里，歐羅巴航路剛通，美洲墾荒正值用人之際......若官吏終日惶惶，如何開拓疆土？」
白亭山輕撫案上《啟蒙綱要》。
「漠北學堂尚缺三百教習，江南船廠等工程師製圖......天下大事，總需人來做。」
「天下總是要發展的，里長。」
魏昶君提起硃筆在輿圖上畫圈。
「巴拿馬運河要鑿通，西伯利亞鐵路待修。」
筆鋒突然轉向案頭血書。
「但這些工程若交給郭子懷之流，要死多少民夫？」
他推開窗，夜風裹著遠處機器轟鳴聲捲入。
「你們說發展？張家口新建的紡織廠，女工每日勞作六個時辰，工錢卻買不起半匹布，這叫誰的發展？」
白亭山欲言又止，張恆則盯著自己官袍下擺的補丁，那是他去年捐俸助學後，夫人親手縫補的。
「這些年我們說過許多豪言壯語。」
魏昶君聲音沉下來。
「說要建個孩童有書讀、工匠飽飯食的世道。」
他指向窗外燈火通明的工業區。
「現在機器有了，學堂有了，可公道呢？」
更鼓聲穿過夜色，魏昶君最後道。
「紅袍天下要的是如何既開運河又不死人，既造機器又讓工匠吃飽，至於你們擔憂的......」
他收起血書。
「等百姓真能指著貪官鼻子罵時，再談不遲。」
兩位老臣躬身退下時，官靴踏過青磚的聲音格外沉重。
他們沒看見魏昶君獨坐堂中，對著世界輿圖用硃筆劃掉郭子懷三字，又在民會二字旁重重圈了個紅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