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部總長周愈才連忙起身,展開隨身攜帶的輿圖。
這位年近花甲的老臣鬢角已經斑白,但匯報時目光炯炯。
「撒馬爾罕新城已建七座,商路打通至波斯,鐵路鋪就三百里,防沙林種了八十萬畝。」
他的指尖划過地圖上的標記。
「草原建了十二家紡織廠,奶製品作坊遍地開花,光是養牛就解決了五萬戶生計。」
魏昶君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周愈才繼續道。
「烏思藏通了驛道,安南種了橡膠,滿剌加成了南洋貨棧,呂宋的銅礦出了三萬噸......」
他每說一處,就有相關部門的官員輕輕點頭確認。
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羅剎那邊。」
周愈才的聲音突然提高。
「靠著遼東的老底子,半年建起二十座新城,現在靠近遼東的幾座城池,初步完成了凍土上跑火車,雪原里開礦場,連極寒之地的毛皮作坊都開工了。」
滿堂響起細微的讚嘆聲。
天工院的劉監事忍不住插話。
「咱們新造的蒸汽機,在羅剎零下四十度照樣轉!」
魏昶君抬手示意安靜,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這些成績,靠的是紅袍大學培養的三萬學子,他們在基層踏踏實實做事,是紅袍天下的基石。」
官員們紛紛點頭,有人已經拿出紙筆準備記錄接下來的指示。
紅袍外交的官吏甚至小聲對鄰座說。
「看來要加大辦學力度了。」
然而他們緊接著卻皺起眉頭。
「人才還是不夠用啊。」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飄落的槐花。
「我這幾天總夢見許多年前,咱們幾個老兄弟分赴各地招兵買馬的情景。」
轉身時目光掃過徐白海。
「但是現在我們紅袍天下又遇上難題了。」
魏昶君的聲音突然轉沉,讓滿堂瞬間安靜下來。
「紅袍大學培養的娃娃們確實能幹。」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氣。
「可光會埋頭幹活不行,得有一批能統籌規劃的人,像咱們在座這些能把整個草原的產業盤活的。」
「南洋濕熱,漠北苦寒,各地都要有鎮得住場的主心骨......」
這話一出,幾個老臣交換了會意的眼神。
啟蒙部徐白海甚至鬆了口氣似的捋了捋鬍鬚,他以為里長是要選拔年輕幹部。
然而魏昶君的下一句話讓所有人僵住了。
「聽說羅剎那邊凍土施工遇著難題了?」
魏昶君說著朝周愈才笑了笑,其他幾名民部官吏卻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天工院的劉監事還想繼續誇誇新機器,魏昶君卻話鋒一轉,眼睛掃過全場。
「這種硬骨頭,就得經驗豐富的老臣去啃,好比當年修江淮水渠,要不是老工部們駐場,哪能三年就通航。」
角落裡哐當一聲,監察部一名官吏的茶蓋滑落了。
老臣們交換著眼神,有人開始偷偷擦汗。
魏昶君像是沒看見,繼續慢條斯理地說。
「所以咱們缺乏人才,諸位說說,這次關於紅袍世界各地政權和紅袍建設發展框架構造,人才怎麼來?」
議事堂里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噼啪作響的細響。
魏昶君的目光像梳子似的掃過全場,在幾個重臣臉上停留得格外久。
周愈才覺得那視線刮過臉頰時,手心裡的汗把奏摺邊角都洇濕了。
角落裡有位天工院副院長突然開始抖腿,官袍下擺像被風吹的樹葉似的簌簌顫動。
他鄰座的啟蒙部副總師使勁攥著茶杯,指節白得發青。
當魏昶君的視線轉到紅袍大學祭酒身上時,那位老翰林竟然被口水嗆得連聲咳嗽,慌得用袖子掩住半張臉。
魏昶君輕輕把茶蓋扣在碗上,這聲響驚得外交的鄭大人一哆嗦,毛筆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滿堂朱紫貴胄,此刻都成了鋸嘴葫蘆,有人盯著自己靴尖上的泥點,有人反覆整理本就平整的衣襟。
周愈才和閻應元交換了個眼神。
閻應元苦笑著,忽然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臣......願往羅剎整頓監察司。」
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特別響亮,震得樑上灰塵都落下一縷。
周愈才緊跟著站起來,袍角帶翻了茶盞也顧不上。
「滿剌加商路亟待梳理,臣請前往。」
他說完這句,明顯感覺後背好幾道目光刺過來,像針扎似的。
魏昶君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兩個率先站出來的人,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那節奏不緊不慢,卻讓站著的兩人額角滲出汗珠。
足足過了半盞茶功夫,才又有第三個官員顫巍巍起身表示願去烏思藏。
晨光漸漸爬上窗欞,把官員們低垂的腦袋照得清清楚楚。
魏昶君最後掃過那些始終不肯抬頭的人,起身時衣袖帶起一陣微風。
他什麼也沒說,但那腳步聲踏在青磚上,每一下都像踩在眾人心尖上。
議事堂里靜得可怕,連窗外槐花落地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天工院副院長低著頭,手指死死摳著茶盞上的裂紋。
他鄰座的紅袍大學祭酒假裝整理腰帶,把玉帶扣解了又系,系了又解。
後排有個年輕郎中想站起來,被身旁的老官吏一把拽住袖子。
周愈才和閻應元還站著,像幾個戳在稻田裡的稻草人。
閻應元的刀鞘輕輕磕到椅背,發出叩的一聲脆響,驚得對面一位白髮老臣猛地一顫。
「咳咳......」
民部副總長突然咳嗽起來,掏帕子時故意把硯台碰翻。
墨汁潑在青磚地上,像團化不開的濃霧。
幾個人趁機挪動椅子,木腿刮地的聲音刺耳地響著。
魏昶君的目光掃過全場。
他看到啟蒙部徐白海把《論語》攤在膝頭,手指卻按在危邦不入四個字上。
外交的鄭大人仰頭盯著房梁,彷佛在研究斗拱結構。
角落裡突然傳來鼾聲。
眾人偷眼望去,啟蒙部一名老總師歪在椅子上睡著了,花白鬍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可他緊攥的拳頭暴露了真相,指甲都掐進掌心了。
「散會。」
魏昶君的聲音平靜無波。
他起身時衣袖帶倒了一支筆,滾到天工院副院長腳邊。
這位副院長盯著筆看了半晌,最終沒彎腰去撿。
官員們魚貫而出時,默契地避開了彼此的目光。
有人故意踩到積水窪,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同僚的袍角也沒人吭聲。
槐花的香氣混著墨臭,在晨光里發酵成奇怪的酸味。
魏昶君最後離開時,掃了眼滿地狼藉,摔碎的茶盞、潑灑的墨汁、還有那支孤零零的毛筆。他彎腰拾起筆,筆桿上還帶著不知誰的體溫,於是他只是漠然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