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技員騎著青騾趕到,斗笠上還沾著柳絮。
他跳下騾子就翻開帳本。
「劉會長,按每戶五畝的配額,咱村先分八十袋,使肥十日後再追一次......」
劉四最後離開曬穀場,他仔細掃起地上散落的化肥粒,用衣角包好。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個種了四十年地的老農,望著田裡星星點點的施肥人影,忽然想起崇禎年大旱時啃樹皮的歲月。
他蹲下身抓把黃土在手裡揉搓,低聲對土地說。
「老夥計......這回咱真要過上好光景了。」
這一刻,化肥在整個紅袍天下浩浩蕩蕩的蔓延開來,蒙陰,南直隸,福州,蜀地,甚至是肅州,撒馬爾罕等邊陲之地......各地都在開始嘗試,增產!
撒馬爾罕邊陲的黃昏,風卷著沙粒抽打在剛剛鋪就的鐵軌上。
陳鐵唳單膝跪在路基旁,花白的鬢角沾滿黃沙,龜裂的手指正摩挲著一處道釘的鏽跡。
這位被流放西域的老將,如今像普通工匠般俯身檢查著每寸軌道。
「這裡要加固。」
他聲音沙啞,指尖划過枕木的裂縫,兩個工兵立即抬來柏油桶,用鬃刷仔細塗抹防腐,濃烈的焦油味混著風沙,嗆得人直咳嗽。
這條從肅州延伸過來的鐵路,如同蜈蚣般蜿蜒在戈壁灘上,還沒有完全通車。
三年來,已有六座新城沿著鐵道拔地而起,但風沙始終是最大的敵人。
陳鐵唳每天都要巡視這段最脆弱的路線,有次沙暴過後,半里長的鐵軌竟被埋得不見蹤影。
「總長,扣件又鏽死了。」
年輕工兵還是習慣叫他總長,舉著扳手報告。
陳鐵唳湊近看,發現螺栓與夾板已鏽成紅褐色。
他解下腰間水囊,小心地滴了些水在鏽處。
「慢慢擰,別損了螺紋。」
水滴落在滾燙的鐵軌上,瞬間化作白煙。
遠處傳來駝鈴聲。
一支運輸隊正艱難地穿越沙丘,駱駝背上馱著從中原運來的鋼軌。
領隊的老兵看見陳鐵唳,遠遠就行了禮。
「總長!這批軌條在敦煌被沙暴耽擱了十天!」
陳鐵唳只是擺手,繼續俯身檢查軌縫間距。
暮色漸濃時,工兵點起馬燈。
燈光下,陳鐵唳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在掌心揉搓。
「這含鹽量......得讓後方送些防鏽漆來。」
隨行文書連忙記錄,陳鐵唳又指向遠處新城的輪廓。
「鐵道通了,明年就該讓百姓住得亮堂些。」
他說話時,眼角深刻的皺紋里積著沙粒。
陳鐵唳開始返回,風卷著集市收攤的羊膻味撲面而來。
陳鐵唳踩著新鋪的青石板路往回走,玄色披風下擺掃過路邊剛栽的胡楊樹苗。
轉過街角,他看見廣場中央新立的花崗岩雕像,魏昶君右手持書卷,左手托著麥穗,基座刻著紅袍澤被西域六個大字。
幾個戴小花帽的孩童正在雕像下玩羊拐骨,有個捲髮男孩突然指著雕像喊。
「里長叔!」
他發音生澀卻認真,旁邊賣饢的老婦人忙糾正。
「要叫里長大人。」
再往前走是新建的學堂。
白牆灰瓦的門廊下,同樣立著半身石像,這次是魏昶君撫琴的形象,石碑刻著禮樂傳邊陲。
院裡傳來童子清脆的讀書聲。
「紅袍興,百姓寧......」
陳鐵唳駐足細聽,發現他們用漢語背完,又用突厥語重複一遍。
穿過棉花市集時,他瞥見昔日同僚周小永正蹲在渠邊。
這位因強征棉糧被貶的縣令,如今抱著文書追著老農問。
「您再說說蓄水池漏水的方位?」
他靴筒里插著尺子,官袍沾滿泥點。
有個老人比劃著名解釋,周小永立即在紙上畫示意圖,畫完還讓老人按手印確認。
集市盡頭傳來鐘聲,原本是異族教派的位置,現在矗立著紅袍宣講堂,青磚拱門上雕刻著麥穗與齒輪的紋樣,門口石碑刻著漢、回、梵三種文字的《紅袍訓》。
陳鐵唳繼續前行,心中愈發複雜,他看著這座城,原先星月徽記的穹頂都已改為紅銅麥穗雕飾。
晚風中飄來混雜的氣味,烤饢的麥香、煉鐵廠的煤煙、以及印刷坊新出《紅袍三字經》的墨臭。
他駐足在一處新粉刷的照壁前,上面用楷書寫著。
「十萬紗錠轉起來,家家有餘糧。」
下工的女工們邊看邊念。
另一側學堂圍牆上是。
「掃盲學文化,生產當模範。」
孩子們正用炭筆在牆上描紅。
糧倉外牆的標語墨跡未乾。
「建設大生產,荒原變糧倉。」
老農們圍著議論鐵牛耕地的好處。
城牆拐角處新刷著。
「婦人能頂半邊天,建設新城爭先鋒。」
幾個戴頭巾的姑娘看得激動期待。
最熱鬧的是集市口的布告欄,貼著紅紙黃字的快板詩。
「化肥施下去,產量翻一番,鐵路通到家,幸福萬萬年。」
有人大聲念誦,圍觀百姓紛紛叫好。
陳鐵唳注意到,就連水井旁都刻著打井抗旱保豐收的簡語,他欣慰笑著,正要回家,忽然看見城門口有個熟悉的身影,賣饢的老人艾山正揹著行囊,一步一步地向著中原行去。
「老艾山!」
陳鐵唳停下腳步。
「你這是要去哪?」
老人抬起布滿風霜的臉,雙手捧起懷裡的紅布包。
布包展開,露出一枚磨損嚴重的紅袍徽章。
「總長。」
他用生硬的漢語說。
「我要去京師,走三年也要去,給里長磕個頭。」
陳鐵唳怔住了。
他記得艾山曾是城中最固執的老派匠人,連用新式器械都抗拒。
「為何突然......」
「我兒子。」
老人指向東南方昂著頭。
「在蘭州讀機械學堂,去年寄信說,里長親自給他們發畢業徽章。」
他從行囊掏出一封皺信,信紙邊緣被摩挲得發毛。
「信上說,里長的手......很暖。」
「他不會看不起我們。」
陳鐵唳想起十年前,艾山因抗拒漢字教學被罰徭役時,曾咬牙切齒說寧死不做漢奴。
如今老人卻把兒子的畢業信貼身收藏,布包上繡著歪斜的感恩二字。
「路上艱險......」
陳鐵唳沉默了許久,剛開口,就被老人眼裡的光截住。
那是朝聖者才有的熾熱,像戈壁灘上灼人的烈日。
「里長沒把我當異族,他給我兒子......前程。」
風沙更大了,陳鐵唳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望著老人蹣跚東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魏昶君曾說。
「人心比疆土更難征服。」
此刻他終於明白,那些學堂、工廠、鐵路,不過是栽種人心的犁鏵。
「里長......」
陳鐵唳喃喃自語,掌心摩挲著劍柄上的紅穗。
「你終究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