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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土地

  京師。

  西郊的試驗田裡,魏昶君赤腳踩在板結的黃土上,玄色布褲卷到膝蓋,露出瘦削的小腿。

  他掄起鋤頭刨坑時,背脊的骨頭在粗布衫下清晰可見。

  這片地是特意選的貧瘠田,土塊硬得像石頭,裂縫裡泛著白霜。

  去年這裡種的高粱,穗子還沒麻雀頭大。

  魏昶君每刨一鋤,虎口就被震得發麻。

  他仔細把土塊敲碎,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搓揉,搖頭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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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硌手,得摻沙。」

  他在實驗,因為現在,第一批化肥送到了。

  播種玉米時他格外仔細。

  先用木尺量出兩尺的株距,每個坑深三指。

  抓一把草木灰墊底,才放進三粒金黃的種子。

  有老農路過田埂喊。

  「里長,種太稀啦!」

  他抬頭抹汗。

  「玉米喜光,密了搶養分。」

  施肥對於一直操勞,身軀愈發孱弱的魏昶君壓力很大。

  他從田埂拖來麻袋,解開化肥二字的硃砂印,灰白色的粉末揚起來,嗆得他連打噴嚏,他抓一把在手裡掂量,顆粒比鹽粗,帶著刺鼻的氨味。

  撒肥時他弓著腰,像給嬰兒餵飯般均勻拋灑,每撒一把就後退半步,他還記得,之前另一個時代的種植方式,這樣也是為了防燒苗。

  正午日頭毒辣,化肥沾汗蜇得脖頸通紅。

  他蹲下身觀察剛施肥的土坑,發現粉末落處有細微的嗞嗞聲。

  「起反應了。」

  他喃喃看著地力在醒,突然起身從筐里翻出油布,仔細蓋住播完種的地塊,昨夜看天色,近期有雨,化肥最怕淋。

  傍晚收工時,他癱坐在田埂上啃冷餅。

  夕陽把化肥袋照得發亮,遠處驛道煙塵滾滾,那是送往江南的化肥車隊。

  他想起奏報里寫的揚州農會領肥三百斤,試種十畝,餅渣噎在喉嚨里,忙灌口水順下去。

  夜幕降臨時,他最後巡了一遍田,手指探進土坑,摸到化肥融化後的濕潤。

  夜風裡飄來附近村莊的狗吠,夾雜著農婦喚兒歸家的聲音。

  他望見更遠處,點點燈火正沿著大運河移動,那是運肥的漕船在夜航。

  順著魏昶君的目光方向,南陽府郊外的田埂上,晨露還未散盡。

  民部官吏孫大志卷著粗布褲腿,赤腳踩在剛犁過的地里。

  他手裡捧著一碗灰白色的化肥,幾個老農圍在旁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孫書辦,這白面面真能頂事?」

  老把式趙老四用菸袋桿指了指碗。

  「俺種地五十年,就知道糞肥壯田。」

  孫大志不急著回答,先蹲下身抓把土。

  「趙叔你看,這地是不是泛白?」

  他捻開土塊,露出鹽鹼結晶。

  「去年畝產不到兩石吧?」

  旁邊裹著頭巾的王寡婦插話。

  「可不是!稍微有點天災,家裡鍋都快揭不開了。」

  孫大志把化肥輕輕撒在土塊上。

  「這玩意好比濃稠的草木灰,你們燒灶積灰肥田,是不是能多收三五斗?」

  他示意年輕人抬來秤。

  「一車草木灰抵十擔糞肥,這一碗化肥能抵三車草木灰。」

  李瘸子拄著鋤頭撓頭。

  「說得玄乎,去年縣太爺推廣什麼新稻種,結果秋收還沒老品種能打。」

  「李叔說得在理。」

  孫大志從懷裡掏出本泛黃的冊子。

  「這是保定府試用化肥的記錄,施肥的畝產兩石八,沒施的一石九。」

  他特意指著某行。

  「種的都是您慣用的紫金稻。」

  人群一陣騷動,趙老四蹲下來仔細看帳本,粗黑的手指順著墨跡劃拉。

  「當真?」

  他突然扯過孫大志的碗,小心捏起一撮化肥嗅了嗅。

  「咦?有點硝石味。」

  「您老鼻子靈!」

  孫大志眼睛一亮。

  「這裡頭真有硝石成分,還加了鉀鹽磷粉,好比人不能光吃饃,還得配鹽吃菜。」

  王寡婦突然插話。

  「那......貴不貴?別像前年官府賣的什麼機械犁,俺們攢三年錢才買得起。」

  「首批免費試。」

  孫大志指向田頭堆著的麻袋。

  「里長說了,見效再收本錢,按畝產增三成算,一季就能回本。」

  李瘸子還在嘀咕,他兒子卻已經扛起化肥袋。

  「爹!試試又不掉肉!萬一是真的呢?」

  年輕人利落地按孫大志教的,用木勺均勻撒肥。

  陽光照在飛舞的化肥顆粒上,竟閃出細碎的光。

  日頭漸高時,二十畝試驗田都施完了肥,孫大志掏汗巾擦臉,發現好幾個老農還蹲在地頭研究土色,趙老四突然扯嗓子喊。

  「孫書辦!秋收要是真增產,俺請你喝地瓜燒!」

  回城的牛車上,孫大志望著身後漸遠的田地。

  那些將信將疑的目光,就像田裡剛播的種子,正在悄無聲息地發芽。

  另一邊,河南府郊外的曬穀場上,十多個農會代表圍著堆成小山的化肥袋。

  農會會長劉四搓著粗黑的手掌,指甲縫裡還帶著泥漬。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化肥,灰白色的顆粒從指縫漏下,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老少爺們瞧瞧!」

  劉四的聲音帶著激動。

  「里長親自盯的肥,聽說羅布泊那邊用這玩意,麥穗能長到筷子長!」

  一聽里長兩個字,裹著藍頭巾的農婦當即擠上前,用衣襟兜了些化肥。

  「俺當家的去年種的那茬麥,穗頭還沒麻雀大,要是真管用......」

  「還真不用餓肚子了。」

  旁邊有人鬨笑。

  「王嬸子,等豐收了給你說個新婆家!」

  王嬸子聞言瞪著眼,中氣十足怒喝了一聲。

  「去你娘的!」

  駝背的李老栓蹲在化肥袋旁,掏出旱菸袋卻不點火。

  他眯著眼看袋子上永豐肥廠的紅印。

  「崇禎年間鬧蝗災,朝廷發霉米,就算霉了也發不到手裡,還是里長好,這分量實在,不摻假,要真有用,咱以後都不會餓肚子了。」

  最年輕的代表二嘎子興奮地扛起一袋肥。

  「劉叔,咱先給村東頭那三十畝地試試,去年那兒畝產才八斗!」

  他褲腿上還沾著凌晨下地時的露水。

  「中!」

  劉四猛地拍大腿。

  「但得按農技員教的法子,深翻一尺二,拌土三遍再播種,人家專門交代,這肥勁兒大,使多了燒苗。」

  正說著,官道上傳來銅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