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京師各部參與的會議徹底定下了接下來各地發展的基調。
放權於民。
彼時,魏府。
洛水老道盤腿坐在草蓆上,手裡捏著一片新摘的茶葉,指尖輕輕捻動,茶葉碎成細末,飄散在炭火盆上升起的白煙里。
「里長,真要這麼幹?」
「權利放出去,收回可就難了。」
他抬眼看向魏昶君。
「讓百姓開始行駛權利?」
洛水從不懷疑這位年輕里長的魄力,可這樣做,即便是他也覺得冒險。
魏昶君坐在他對面,手裡握著一隻粗陶茶碗,碗沿磕得發白。
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
洛水老道是他專門叫過來的,過來魏昶君告訴他的第一句話,就是讓他負責天下農會,茶會,肉會之流的扶持管理。
他低頭看著茶湯里浮沉的碎葉,沉默片刻才開口。
「前明是怎麼亡的?」
老道士淡淡開口。
「貪官污吏,民不聊生唄。」
「不全是。」
魏昶君搖頭。
「是因為百姓不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官府說糧價該多少就是多少,官府說稅該交多少就是多少,百姓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他們連自己種出來的東西值多少錢都不知道。」
茶湯微微晃動,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茶會、農會、路會......這些不是要跟官府作對。」
他聲音低沉。
「是要讓百姓開始知道,為什麼。」
洛水盯著炭火,火星噼啪炸開。
他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年輕的時候,在江南見過的茶農。
那些佝僂著背的老漢,采了一輩子茶,卻連一口好茶都喝不上。
茶商壓價,官府抽稅,最後落到茶農手裡的銅板,連買副棺材都不夠。
「茶會怎麼管?」
魏昶君從懷裡掏出一本粗麻冊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松江茶事錄》。
「這是前段日子松江試行的。」
他翻開冊子,指著一行字。
「茶農自己選監事,每月核一次市價,茶商想壓價?行啊,茶會直接斷供三天,你看誰先急。」
洛水接過冊子,指尖摸到紙頁上的茶漬。
那些褐色的污痕,像是乾涸的血。
「民部衙門不管?」
「管?」
魏昶君冷笑。
「前月蘇州府想插手茶會定價,結果茶農直接把茶葉倒進運河,近百船茶葉爛在水裡,蘇州茶稅直接腰斬。」
他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從那以後,再沒哪個官敢對茶會指手畫腳。」
炭火漸弱,魏昶君拿鐵鉗撥了撥。
火光映在他臉上,從眉骨到下頜的疲憊顯得格外明顯。
「你知道前些日子我去虎口鎮看到的最多的是什麼嗎?」
他突然開口。
「那些大人們,總覺得百姓蠢,覺得離了官府管束,天下就要亂。」
「可你讓他們自己種一天地試試?讓他們自己扛一天包試試?百姓比誰都清楚怎麼活下去,他們只是缺個說話的地方。」
洛水沉默。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遊歷天下見過的那些愚民。
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算不清之乎者也,卻能精準記住每一塊田的收成。
那些碼頭扛包的腳伕,寫不來錦繡文章,卻能一眼看穿商賈壓秤的手段。
「所以你要給他們這個地方。」
「不是我要給。」
魏昶君搖頭。
「是他們自己掙來的。」
他指向窗外。
「虎口鎮的李二牛,蒙陰的柳小六,松江的陳茶姑,這些人哪個是等著別人施捨的?他們缺的從來不是力氣,是說話的底氣。」
夜風穿堂而過,炭火盆里的餘燼明明滅滅。
洛水看著魏昶君被火光拉長的影子,忽然覺得這個曾經鋒芒畢露的年輕人,如今像塊被江水沖刷多年的石頭,稜角還在,卻裹了一層溫潤的殼。
「到底是不一樣了。」
魏昶君突然自嘲一笑。
「放在十年前,我大概會提著刀逼各地放權。」
「現在,真正的權,已經可以滲透到百姓手裡。」
他放下茶壺。
「官府壓不住,商賈騙不了,連我都改不了,這才是最狠的刀。」
洛水大笑,笑聲蒼老嘶啞。
「里長,那就交給我了。」
魏昶君也笑,端起碗跟他一碰。
茶湯晃出來,在案上積成一小灘,映著兩人模糊的倒影。
洛水既然接了這個差事,出了魏府,第一時間便到了農學院。
宋應星聽聞是里長親自交代下來的活,也沒拖延,便跟著洛水坐上了火車。
隆隆鐵軌中,宋應星終於有時間喘了口氣,抬眼看著老道。
「洛水總長,咱這次準備去哪?」
洛水盯著窗外,以往大片的荒蕪如今因為鐵路建設,已經有了聚集的城鎮。
「去鳳陽府吧,從這裡開始。」
說到這,他轉過頭,盯著宋應星。
「之前這裡成立了農會,可他們的問題不是官府,也不在大商,而是增產問題上。」
「洪武,永樂年間還好,到了嘉靖、萬曆兩朝,因淮河洪水等問題,人口及賦稅,糧食產量下降的很明顯。」
「咱們先解決百姓的生產問題。」
火車停下,洛水第一時間帶著宋應星到了鳳陽府的地里。
洛水踩著濕泥到河邊時,宋應星正蹲在河灘邊,手裡捏著一把浸透的土。
不久前這裡才發了一場大水。
「水退後,土裡全是沙。」
他搓開掌心的泥,露出裹在裡面的粗糲沙粒。
「種麥子,根扎不穩,一淹就倒。」
洛水望向遠處——淮河在晴日下泛著濁黃的光,兩岸的田壟被水泡得發軟,去年的洪水痕跡還留在樹幹上,像一道褐色的疤。
「不是種不了。」
宋應星看的真切,站起身,靴底粘著厚重的泥。
「是沒種對。」
農會試驗田選在了河灘高處。
洛水親自扛著鐵鍬挖溝,宋應星則帶人運來一車車黑褐色的淤泥。
「淮河淤泥。」
宋應星抓起一把,黑泥從他指縫間緩緩滑落。
「肥得很,就是沒人用。」
「前朝治河的淤泥都堆在堤上。」
洛水抹了把汗。
「百姓嫌它髒,官府嫌它麻煩。」
宋應星皺眉。
「這個,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他們挖溝引水,把淤泥鋪在沙土上,再混入秸稈和腐草。
洛水赤腳踩進泥里,泥漿漫過腳踝,涼得刺骨。
「要增產,這裡得改種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