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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民間治理

  虎口鎮,李家村,果脯工坊還在日夜勞作,一派生機。

  草棚里油燈晃悠,周愈才翻著帳本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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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月賣果脯掙了一千兩銀子,錢掌柜抽走三成,要是明年產量翻倍,他怕是要抽五成?」

  魏昶君盤腿坐草堆上削杏核。

  「抽成還是小事,就怕商人耍陰招,把整個作坊吞了。」

  周愈才愣住,半晌方才皺眉。

  「吞?」

  魏昶君面無表情的看著外面黑夜。

  「李家村最大的問題就是一群農家漢子,不懂經商,如果我是那些商人,只會用最直白的方法,利誘,協定,斷其後路,釜底抽薪。」

  周愈才倒抽涼氣。

  「李二牛這樣的老實莊稼漢,哪玩得過他們?」

  這些都還只是開始,魏昶君現在要看的不光是一個小小的果脯工坊,還是一個區域的經濟縮影。

  何況,他也想看看,紅袍軍的衙門,會怎麼處置這件事。

  大雨剛停,錢掌柜的華貴馬車就碾進李家村曬場。

  車簾一掀,滾下個穿團花綢襖的胖商人,兩撇鼠須油亮,眼珠子滴溜轉著打量曬場金燦燦的杏脯。

  「李老哥。」

  錢掌柜親熱地拍李二牛肩膀,指縫漏出熏人的檀香味。

  「這位是福隆號大掌柜周富貴,專程來包您全年果脯。」

  周胖子腆著肚子笑,金牙在日頭下晃眼。

  「您家杏脯在保定府賣瘋啦,我按一斤二十五文全包了。」

  李二牛手指頭掰得咔咔響,愣住。

  市價才二十二文......嘶,血賺!

  「但有樁小事。」

  周胖子掏出一卷帛紙。

  「得簽獨家包銷,往後您家貨只供福隆號。」

  草棚後頭,魏昶君削杏核的刀停了,意料之中,他也沒出去,只是刀尖挑開草簾縫,冷眼看著。

  「看契紙。」

  周愈才出了門,站在李二牛身後,遠遠看著,眯眼。

  貨須潔淨無疵,若含沙帶霉,福隆號有權折價......昔日紅袍軍的管家,如今怎麼會看不清。

  這潔淨二字是活扣,埋著刀呢。

  只是他深深看了一眼裡長,沒說話,就是看著李二牛激動的和他們簽了契,去衙門公證。

  有些路,得自己走。

  李二牛為李家村帶來了如此大的單子,一時間整個村子卯足了勁,拼命生產,只盼著能過上好日子。

  這一日,車站火車駛過,李二牛押著十車杏脯到福隆號貨倉,手指凍成胡蘿蔔。

  周胖子捏起塊杏脯對著日頭照,鼠須翹得老高。

  「李掌柜,這脯子…...」

  他突然皺眉,指甲狠狠刮過果肉。

  「您瞧瞧,沙粒子硌牙啊。」

  李二牛忽然聽到對方找茬,眉頭皺起,但仍在笑著。

  「上個月交貨時,您親口夸的頂好啊。」

  「上月是上月。」

  周胖子摔下杏脯,面色變了,不再和和氣氣,讓李二牛都有些愣住。

  「如今客商嫌牙磣,一斤…只能按二十文結。」

  李二牛怎麼都想不到對方會壓價,聞言眼前一黑。

  「契上白紙黑字二十五文…...」

  「契也寫著貨須潔淨。」

  周胖子指著杏脯上芝麻大的灰點。

  「這灰星子,夠炒盤菜了。」

  說著便招了招手,夥計抱來帳本劈啪一打。

  「十車貨,該結二百五十兩,折價二十文,實結二百兩。」

  李二牛攥著銀票抖如篩糠。

  「少…...少五十兩?」

  他眼前發黑,五十兩,若是沒有魏文書帶著大家建果脯工坊,這些錢他們一家要做十幾年才能存下來。

  周胖子捻著紫檀佛珠笑。

  「下回淘淨沙,還按二十五文。」

  當夜客棧柴房,油燈昏黃。

  李二牛哆嗦著扒拉算盤,五十兩的窟窿刺得他眼疼。

  「兩頭壯牛啊...…」

  他抓起塊杏脯塞嘴裡嚼,甜味混著淚咸澀。

  「下次得洗乾淨些了......」

  李二牛才回村里,瓢潑大雨砸得曬場冒白煙。

  糖鋪孫老闆揣著福隆號的信,冷笑著帶人踹開作坊門,蓑衣滴著水。

  「李二牛,糖債四十兩,今日不還,封坊。」

  李二牛噗通跪進泥水裡。

  「孫老闆,福隆號說本該今日便結款…...您再容我們幾日......」

  「老子不管。」

  孫老闆眯起眼睛,心中冷笑,他早就接到訊息,怎麼會容虎口果脯,當即一腳踹翻糖缸。

  「現在,立刻,掏錢。」

  李二牛衝進馬棚解韁繩。

  老馬淋得哆嗦,他鞭子抽出血痕。

  「駕!」

  暴雨抽得人睜不開眼。

  官道泥漿沒膝,馬車輪子陷進泥坑。

  李二牛跳進泥潭,肩膀死頂車板,脖筋暴突。

  「起!」

  泥漿糊了滿臉,馬嘶人吼混著雷聲,車輪碾出半尺深溝。

  福隆號朱漆大門緊閉。

  李二牛伸手砸門。

  「周老闆,救命啊。」

  門縫露出夥計半張冷臉。

  「東家說了,三日後結帳。」

  「等不到了。」

  李二牛指甲摳著門縫,聲音哀求。

  「糖鋪要封坊啊。」

  吱呀一聲。

  門縫徹底合死。

  暴雨澆透他單衣,冷得牙齒打顫。

  回村時已近三更,曬場大門交叉貼著封條,孫老闆叉腰冷笑。

  「坊里三千斤杏脯便當抵債了。」

  李二牛癱坐泥地,看村婦們抹淚散去。

  月底,錢掌柜搖著灑金扇登門時,李二牛正蹲在霉爛的脯肉堆前發呆。

  「李老哥。」

  錢掌柜踢開爛果子。

  「聽說欠了饑荒?」

  李二牛嗓子啞得像破鑼,鬍子拉碴,不復最初意氣風發。

  「糖債四百兩…...工錢欠三百兩…...」

  「小意思。」

  錢掌柜拍出紅綢錢袋。

  「我借你千兩,利錢嘛…...月息三分。」

  李二牛手一抖。

  「三…...三分利?一年滾成二千兩?」

  「嫌高?」

  錢掌柜收錢袋。

  「那您找別人。」

  草垛後頭,周愈才眯起眼睛,魏昶君冷眼按他。

  「看契紙。」

  是的,他仍是這一句,如今的李二牛,還沒學會看契紙。

  錢掌柜抖開借契。

  「畫押吧,三個月後還一千零九十兩。」

  李二牛盯著契尾螞蟻大的小字。

  「逾期未還,以虎口果脯坊抵債。」

  錢掌柜扇子敲桌,故作不悅。

  「快按,過了這村沒這店。」

  李二牛想到村子裡那些鄉親,又想到果脯的利潤,終究是咬破拇指,血指印啪地按在抵債二字旁。

  三個月後,周胖子帶著發霉的貨筐闖進曬場。

  麻布一掀,綠毛爬滿杏脯,霉絲結網。

  「李掌柜,您家貨長靈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