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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內部視察

  破舊房屋內,王氏突然跪下。

  「老爺,最苦是娃!」

  她扯過鐵蛋。

  「里正逼娃去學堂,背不出紅袍語錄,罰俺家挖渠三天,鐵蛋背錯一句紅袍火銃亮,手心挨了三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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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擼起袖子,鐵蛋掌心三條血痂!

  魏昶君指尖攥緊。

  「背錯一句...…就罰?」

  「何止。」

  李二牛捶炕。

  「上月劉寡婦家狗剩背錯專打吃人狼,里正說他辱罵紅袍,罰了劉寡婦十斤糧,狗剩…...跳井了!」

  油燈噼啪爆響。

  魏昶君盯著鐵蛋掌心血痂,忽問。

  「想讀書嗎?」

  鐵蛋縮頭。

  「餓…...背書更餓…...」

  「學堂不管飯?」

  「管!」

  鐵蛋眼一亮。

  「背熟賞白饃,可…...可俺背百遍,只給過半塊糠餅!」

  他忽從炕洞掏出油紙包,半塊長綠毛的餅。

  「留著…...給妹吃…...」

  魏昶君沉默了許久,起身,吐出一口氣,他忽然覺得有些壓抑。

  可這破土房子到底太小,他走了幾步,便到了灶台。

  彼時他掀開鍋蓋,半鍋黑綠糊粥冒著餿味。

  周愈才舀起一勺,麩皮混著爛菜葉,沉底幾粒霉麥。

  「這是…...前明官倉賑災霉糧?」

  周愈才喉頭滾動。

  「此地里正之前匯報說熬粥舍給孤老…...」

  「舍?」

  王氏淒笑。

  「一斤霉糧換俺家三天工,熬成粥,半碗霉渣半碗水!」

  魏昶君枯指捻起霉麥。

  麥粒一捏成粉,混著老鼠屎的腥臭。

  他忽踹翻粥鍋,黑漿濺了滿牆!

  「周愈才!」

  「在!」

  「記!」

  魏昶君眼如寒刀。

  「一,李二牛家五畝田,去歲實收麥八石,繳糧五石,修水庫工抵糧耗三石,全家食麩皮野菜度日。」

  「二,鐵蛋等童子被逼誦書,背錯即罰,致劉寡婦子跳井。」

  「三,霉糧充賑,官吏以霉糧換民夫工,致幼子病重無醫!」

  寒夜中,三歲病娃的咳聲像鈍刀割著人心。

  魏昶君枯坐灶前,盯著地上打翻的霉粥,一字一句對周愈才道。

  「明日,去瞧瞧他們到底是如何矯枉過正!」

  「他們以紅袍之名,坐著高高在上之事!」

  第二日清晨,劉家窪,水庫工地。

  泥漿沒膝。

  魏昶君扛著鐵鍬混在民夫中,周愈才扮作帳房跟在監工後。

  「快,今日挖土三百筐。」

  監工揮鞭抽打癱坐的老漢。

  「老棺材瓤子,裝死?」

  魏昶君上前擋住。

  「六十的人了,經不起......」

  「滾!」

  監工鞭梢指他。

  「再囉嗦扣你功勳分!」

  魏昶君眼眸愈發陰沉。

  晌午歇工。

  民夫王老五蜷在草棚啃涼饃,咳嗽帶血絲。

  「肺癆?」

  魏昶君遞過水囊。

  王老五苦笑。

  「挖渠凍的,里正說干滿百天,發紅袍勞模牌,能換三斗米。」

  他猛咳一陣。

  「可,怕撐不到......」

  魏昶君掀開他衣襟,肋骨根根凸起,後背鞭痕竟有些化膿。

  魏昶君一言不發,只讓周愈才一點一點記錄。

  次日清晨,魏昶君和周愈才坐著牛車走了十幾里,終於抵達另一處調研地點,趙莊織坊。

  蒸汽機轟鳴震耳。

  女工春妮眼眶烏青,手指纏著滲血布條。

  如今成了織坊看貨商戶的魏昶君假意看布。

  「妹子,手咋傷啦?」

  春妮眼淚吧嗒掉。

  「官家定的額,一日織三十匹布,完不成扣錢,俺三天沒合眼......」

  「水力機器還在調整,沒那麼快......」

  坊主衝來吼。

  「嚼啥舌根,誤了工罰錢!」

  魏昶君忍不住攥緊拳頭,聲音冰冷。

  「這些人工錢幾何?」

  說到底眼前此人也是大主顧,坊主立馬堆笑。

  「一日三十文,超額賞五文,」

  春妮突然昏倒,女工七手八腳抬人,哭罵炸開。

  「賞錢?春妮上月超織百匹,賞錢還是被剋扣了。」

  「說是捐給紅袍英烈祠!」

  坊主聞言變了臉色,當著大主顧面被拆台當即怒吼。

  「爾等懂什麼,咱是要響應紅袍,建設天下!」

  「不開眼的東西!」

  魏昶君沒說話,只冷眼看著這位坊主,一雙眼眸森冷,看的坊主不自覺有些畏懼。

  只是想到自己又不曾中飽私囊,當即梗著脖子。

  「咱可都是為了紅袍天下做建設,問心無愧!」

  這一刻,魏昶君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昔日場景。

  京師的桌案上總是捷報頻頻,可那些光鮮亮麗底下,卻是這樣一幅場景?

  直到深夜,魏昶君才終於換了衣服,悄然抵達縣衙官倉。

  燈籠的光在寒風中忽明忽暗,周愈才如今正悄悄將銀子塞進老庫吏的手裡,圓滑熟練的賠著笑臉。

  「我們就是看看西倉,以前不曾見過,放心,咱肯定不會拿裡面的一粒糧食。」

  老庫吏聞言沉默的將銀子放進懷裡,這才轉身,淡淡開口。

  「記住,不該看的別看。」

  霉味嗆鼻,谷堆上綠毛斑斑。

  老庫吏顫巍巍舉燈。

  「東倉麥子......新征的忠義糧,專給上官看,西倉這些前年的陳糧,里正不讓動,說要等紅袍巡察使來......」

  魏昶君抓起把霉麥。

  「百姓餓肚子,咱紅袍軍為何不賑?」

  「賑?」

  老庫吏慘笑。

  「里正說,霉糧也是糧,熬粥施捨,算他政績。」

  他忽壓低聲。

  「上月劉寡婦領霉粥,全家拉肚子......死了。」

  魏昶君眼底冷漠,手中發霉的糧食從指縫中滑落。

  一個小小的縣便已如此,其他各地呢?

  在他看不見的每一個州府縣鄉的角落裡,這樣的齷齪還有多少?

  他們看似說著紅袍萬歲,實際上還在高高在上,只不過藏進規則之內!

  好一個腐朽官僚!

  這還是他要看到的紅袍天下嗎?

  深夜,城隍廟破殿,魏昶君借燭火寫札記,周愈才憤然攤開血淚帳。

  「一,強征水庫工,趙莊、劉窪、王屯三村,累死民夫七人,致殘二十一人。」

  「二,剋扣織坊賞銀,春妮等三十女工,被侵吞賞錢一百五十兩。」

  「三,逼童誦書,百戶童子餓背紅寶書,多人昏厥。」

  「四,霉糧充賑,致死百姓四人。」

  魏昶君聽著周愈才的每一句話,腦海中浮現出一路走來看到的場景。

  這些官吏在紅袍軍監察部的整頓之下,的確沒有中飽私囊,可他們也沒有善待百姓。

  眼下他們想的只有不斷按照紅袍軍民部的發展規劃做事,眼底已經沒有了為何要這樣做的原因。

  官吏太過偏執絕非好事。

  現在紅袍軍在內陸沒有敵人,所以當思考百姓是否幸福。

  這種事,或許在其他角落還有很多。

  接下來,他必須好好看一看這個新世道,剷除內部真正的害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