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西安歷史研究所。
恆溫恆濕的庫房裡,只有掃描器低沉的嗡鳴和高畫質顯示屏冷白的光。
組長雷請議、記錄小組組長陳科、明史教授顧成三人圍在操作台前,空氣凝重得如同鉛塊。
螢幕上,一份新出土的明代塘報殘片被放大到極致,墨跡斑駁,卻字字驚心。
「王旗、岳豹、牛進帬、茅元儀......奉旨離京......王旗攜軍農匠戶,赴撒馬爾罕外建軍械分司,岳豹率老卒,赴布哈拉戍邊,牛進帬攜漕工二百,北上督建北海新城,茅元儀領啟蒙部精幹六十,赴碎葉城設教化分院......」
殘片邊緣,還有一行模糊的硃批小字,力透紙背。
「舊血灑新途,淬火礪鋒鏑,此去萬里,莫負紅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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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
陳科倒吸一口涼氣,指著螢幕,聲音發顫。
「這......這是把紅袍軍起家的老底子......全掏空了啊,王旗,岳豹,牛進帬,茅元儀,全發配到鳥不拉屎的中亞、北海之外去了?」
他猛地轉向雷請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雷組,這哪是外放,這是流放,是清洗,穿越者他瘋了嗎?剛平定徐國武叛亂,根基還沒捂熱乎,就把自己的左膀右臂全砍了。」
「沒了這些人坐鎮中樞,新鑄的火炮誰把關,京城的防務誰接手,運河的糧食怎麼運,啟蒙的學堂誰來管?,這......這不是自毀長城是什麼?」
雷請議臉色難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合金台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盯著那份殘片,彷佛要穿透數百年的塵埃,看清那個坐在京師魏府書房裡、做出如此驚世駭俗決定的年輕身影。
「清洗......」
雷請議的聲音乾澀。
「這手段太兇,太急。」
他揉了揉眉心,疲憊中帶著深深的憂慮。
「王旗這些人,不是徐國武那種腦後反骨的,他們是跟著魏昶君從蒙陰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真兄弟,是紅袍軍真正的骨架,十年經營,他們在各自的領域根深蒂固,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動他們,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調出另一份資料模型投影,曲線在中樞穩定度一欄陡然下墜。
「看,模型推演,中樞核心重臣一次性大換血,短期內的行政效率、資源調配能力、地方控制力,全部斷崖式下跌,風險係數飆升,萬一此時草原或烏思藏再起烽煙,或者南洋戰事不利,後果不堪設想。」
陳科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就是啊,穿越者在想什麼,怕功臣坐大,怕形成新門閥?可以慢慢來啊。」
「溫水煮青蛙不行嗎,非要這麼急吼吼地一刀切,把這些定海神針都拔了,塞到萬里之外的絕地去淬火?淬什麼火?淬死了怎麼辦?」
「中亞那是什麼地方,帖木兒帝國的棺材板還沒涼透,奧斯曼的彎刀就在西邊晃悠,北海凍土能凍掉將士的手指頭,就能凍死牛進帬帶去的漕工,這哪是淬火,這是送死,是自殘。」
他指著螢幕上王旗、岳豹等人的名字,聲音帶著憤怒的顫抖。
「這些人他們或許有私心,或許有派系,但他們不是徐國武,他們對紅袍,對魏昶君,是有真感情的,是有過命交情的,這麼幹寒了多少老兄弟的心?就不怕逼反了第二個徐國武?」
一直沉默的顧成教授,緩緩摘下老花鏡,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鏡片。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激動的陳科和憂心忡忡的雷請議,最終落在那份硃批殘片上。
「寒心,或許有。」
顧成的聲音蒼老而平靜,像古井無波。
「但逼反?不會。」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穿透歷史的迷霧。
「你們看這硃批,穿越者要的,不是殺人,他要的,是生血,是淬鍊。」
「王旗這些人,功勳卓著,根深葉茂,他們在,紅袍軍的骨架就在,但骨架太硬,也會僵化,筋骨相連,盤根錯節,就成了新的門閥雛形。」
「他們的子孫,他們的門生,會理所當然地占據要津,吸食新政的血肉,這才是魏昶君真正要斬斷的根。」
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螢幕上撒馬爾罕、布哈拉、碎葉城、北海這些遙遠的地名。
「把他們扔到這些絕地去,不是懲罰,是考驗,是重生,若他們心志不移,能在萬里之外,在異族環伺、環境惡劣之地,重新為紅袍開疆拓土,播撒火種,那他們就是真正的新血,是紅袍萬世不拔的根基。」
「若他們心生怨懟,貪戀權位,那這萬里絕域,便是最好的歸宿,紅袍的根基,不在舊血,而在源源不斷的新血,在那些凍土鑿井、瘴癘墾荒、風雪築港的無名之輩身上。」
雷請議看著顧成洞悉一切的眼神,胸中翻湧的焦慮稍稍平復,但憂慮更深。
「您說的道理我懂,可操之過急啊,中樞震盪太大,萬一......」
「沒有萬一。」
顧成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穿越者心如鐵石,志在千秋,他要的不是一朝一代的安穩,是萬世的根基,為此,他不惜刮骨療毒,不惜揹負千古罵名,你們勸也勸不住的。」
雷請議沉默良久,看著螢幕上那力透紙背的硃批。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旁邊的工作檯,旋開那支特製的筆。
「勸不住,也要勸。」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
「中樞若崩,天下必亂,紅袍新政,十年心血,不能毀於一旦。」
他提筆,在那半本《大明事感錄》泛黃脆弱的紙頁上,字斟句酌,墨跡緩緩洇開。
「穿越者,研究所新獲塘報,驚悉王、岳、陳、趙諸公遠赴絕域,諸公皆國之柱石,中樞棟樑,驟離要津,恐致朝野震盪,政令壅塞。」
「中樞不穩,則四方難安,南洋戰事未休,草原餘燼未冷,烏思藏暗流涌動,若強敵窺伺,內政失序,恐有肘腋之變,新政十年,百業待興,根基未固,當以穩為要,徐徐圖之,萬望三思,暫緩此策,待時局平穩,再行淬火之舉。」
文字橫跨時空,出現在另一個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