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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科舉之法

  新年開春,京師魏府的書房窗欞上還凝著薄霜。

  炭盆燒得旺,烘得滿室松木煙氣混著墨臭。

  魏昶君穿的還是幾年前母親做的半舊靛藍棉袍,袖口磨得發亮,正俯身在一張攤開的《兩京十三省水利農桑總圖》上,指尖划過山東蒙陰那片密密麻麻標註的炭坑鐵坊記號,眉頭擰成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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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公輔。」

  他頭也不抬,聲音帶著炭火烘出來的沙啞。

  「登萊的船塢要木料,蒙陰的煉鐵爐要石炭,江南的織機要填肚子......這糧食的根子,不能總指望著湖廣填過來的流民開荒,地就那麼多,人啃地皮,地皮也要啃人。」

  民部總長黃公輔枯瘦的身子佝僂在炭盆旁烤手。

  「里長,去歲河南大旱,雖靠著運河調了些糧,終究是剜肉補瘡,農事才是活命的根本。」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從懷裡摸出本磨毛了邊的簿冊。

  「這是去年各府呈報的田畝、收成、災異匯總,還有,各地老農摸索出的土法子,零零碎碎記了些。」

  魏昶君倒也不意外,小冰河時期,不會因為天下是大明的還是紅袍軍的而更改,該有天災的就會來。

  他伸手接過那冊子,紙頁粗糙,墨跡深淺不一,夾雜著炭條畫的簡圖。

  他翻了幾頁,目光停在一條潦草的記錄上。

  「分宜縣老農言,稻種浸以雪水三日,出苗齊整,較常法耐寒?」

  他抬起頭,眼中那點被鐵與火磨礪出的冷硬,透出一絲罕見的亮光。

  「這路子對,農事也要格物,不能光靠老天爺賞臉,靠祖宗傳下來的老黃曆。」

  他猛地站起身,炭火映著他驟然銳利的側臉。

  「光靠土法子不夠,得有人,專門的人,像天工院琢磨鐵軌火車戰艦那樣,去琢磨土裡長的東西,琢磨怎麼讓稻子多結穗,麥子少生病,琢磨怎麼在旱年頭保住苗,澇年頭搶出糧。」

  黃公輔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往前湊。

  「里長,若論格物農桑,識天時,察地力,通百工之巧,下官斗膽舉薦一人。」

  「誰?」

  「宋應星。」

  魏昶君捏著簿冊的手指一緊,心頭猛的一跳。

  「宋應星?那個崇禎八年起,在分宜為官的宋應星?」

  「正是。」

  聽到里長有所耳聞,黃公輔眼前一亮,聲音提高了幾分。

  「此人雖出身舉人,卻最厭空談,在分宜任上,便常微服下鄉,與老農同食同作,詳究耕織漁牧、百工技藝。」

  「原本於大明任滿,本欲赴汀州推官任,只是後來大明沒了,老朽曾見其手稿數卷,名《天工開物》,所載農器、桑蠶、製糖、榨油、舟車,乃至火藥、珠玉,無不精研細究,繪圖立說,務求實用,實乃當世罕有之格物大才!」

  魏昶君胸膛微微起伏,炭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跳躍。

  宋應星。

  天工開物。

  他腦子裡像有根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

  這個時代,他差點忘記這班人,不是皓首窮經的老學究,而是把腳踏進泥巴里,把眼睛盯在犁鏵、紡車、熔爐上的實幹家。

  「即刻。」

  魏昶君的聲音斬釘截鐵。

  「傳我手令,八百里加急,派專人護送此人入京,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我要見他,立刻。」

  十日後,風雪稍歇。

  魏府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清冽的寒氣。

  一個身著半舊青布直裰、身形清瘦、約莫五十出頭的方臉儒生,穩步走了進來。

  他面色沉靜,風霜刻在眉宇間,唯有一雙眼睛,沉靜中透著洞悉世事的明澈。

  彼時對著書案後那個同樣年輕的、卻彷佛揹負著整個天下重量的身影,深深一揖,姿態恭謹,卻不卑不亢。

  「草民宋應星,拜見里長。」

  魏昶君沒有起身,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這位名震後世的百科全書式人物。

  棉袍洗得發白,布鞋沾著泥點,指甲縫裡似乎還殘留著墨跡和泥土混合的顏色。

  這身打扮,不像個官,更像個走村串戶的老農或匠師。

  「宋先生請起。」

  魏昶君的聲音放緩了些。

  「黃總長薦你,言先生精于格物,尤通農桑百工,如今國朝草創,根基未穩,百姓饑饉之憂未解,先生可有教我?」

  宋應星直起身,目光坦然。

  「里長心系黎庶,萬民之福,格物致知,本為經世致用,農桑乃立國之本,百工乃強國之基。」

  「應星不才,願效犬馬之勞。」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書稿,雙手奉上。

  「此乃應星遊歷南北,訪查老農、工匠,參驗古籍,草就之《天工開物》初稿。」

  「內涉乃粒、乃服、彰施、粹精、作咸、甘嗜、陶埏、冶鑄、舟車、錘鍛、燔石、膏液、殺青、五金、佳兵、丹青、曲櫱、珠玉諸卷,雖粗陋,或可稍補時用。」

  魏昶君接過那沉甸甸的書稿,解開油布。

  泛黃的紙頁上,墨跡工整,線條清晰,繪著水車、紡機、煉爐、船舶。

  每一幅圖旁都有詳盡的文字解說,從選種浸種到淬火鍛造,事無巨細。

  他翻到乃粒卷,目光落在浸種法一節。

  「雪水浸種,取其至寒,可殺地中蟲癭,且苗出耐寒......先生此法,可曾試過?」

  「試過。」

  宋應星點頭。

  「江西、湖廣多地老農皆有此法,應星曾於南昌城外親試三畝,較常法浸種,出苗齊整近三成,遇春寒亦少萎黃。」

  「好!」

  魏昶君點頭,眼眸明亮。

  「先生此書,當刊行天下,廣為傳播,先生之才,豈可埋沒於案牘刑名之間?」

  他目光灼灼。

  「我欲在京師,立一農桑格物院,與天工院並重,請先生總領其事,專司農桑育種、除害防災、農器改良諸務,所需銀錢、人手、田畝,盡數撥給,先生意下如何?」

  宋應星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波瀾,那是真正的激動。

  他再次深深一揖,聲音微顫。

  「里長信重,應星敢不從命!定當竭盡駑鈍,以報里長知遇,以解萬民饑寒!」

  「不是報我。」

  魏昶君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宋應星面前,目光如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