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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一人壓得天下沒有內鬥

  彼時大營內一片死寂。

  寫完,陳鐵唳狠狠擲下炭筆。

  筆斷成兩截,黑色的炭末在輿圖上暈開一小片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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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鐵唳沉默一瞬。

  腦海中昔日跟隨里長自蒙陰起兵的一幕幕不斷閃過。

  假如里長還活著,他不會背棄,可理想......天下人不都已經過上好日子了嗎,為什麼里長要一再逼迫,為什麼里長要遇刺,為什麼他要重傷垂死,讓自己有了這樣的機會!

  「傳令!」

  陳鐵唳的聲音恢復了冷硬,帶著鐵騎踏碎一切的決斷,再無半分猶豫。

  「全軍按此路線圖!黎明啟程!目標......」

  他頓了頓,吐出四個冰冷的、註定掀起血雨腥風的字眼。

  「追剿殘叛!」

  陳鐵唳面無表情,只搭在馬鞍上的那隻手,指關節捏得咯吱輕響。

  手背青筋虬結,汗水混著塵土,在那黝黑皮肉上衝出幾道蜿蜒的溝壑。

  他目光投向更遠處層巒疊嶂的霧靄,那裡是李自成大營的方向,也是吳三桂游弋的防區。

  西南土司叛亂?

  幌子罷了。

  他心裡冷笑,喉頭滾了滾,這位置選得刁鑽,正好卡在幾路強藩之間。

  里長若真......那他陳鐵唳這柄被按在鞘里太久的刀,就得找準時機,劈出個新天來.這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過他心尖,帶來一陣扭曲的興奮。

  這一刻,陳鐵唳彷佛看到兒子裹著厚厚的紗布、從冰天雪地歸來時那張凍得發青的臉。

  看到自己高踞中原,指點山河,成為裂土封疆的中原王。

  至於里長的恩德......是啊,若真有那一天,他陳鐵唳發誓善待魏昶琅那苦寒之地凍出來的兒子就是。

  還給老魏家一個王位。

  與此同時。

  箭樓的風,比西南的瘴氣冷冽百倍,像是淬過塞北的寒鐵。

  吳三桂裹在厚重的棉衣里,背對著燭火,凝望著城牆外連綿數里的火把海洋,那是他的安定軍大營。

  軍報被他不置一詞地扔在炭盆旁矮几上,只留下一個微皺的邊角。

  火光跳躍著,映著他半邊臉的輪廓,如刀削般冷硬,也映著眉宇間一絲極力壓制的波瀾。

  京師三令......許進禁出......禁探里長......每一個詞都如同針尖扎在心頭。

  他不說話。

  身後的幕僚像釘在地上一樣,連呼吸都放輕到了極致。

  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

  「總長......」

  一個親衛隊長終於忍不住,聲音乾澀。

  「營里......營里......」

  他不敢說下去了。

  「說。」

  吳三桂的聲音比鐵還冷。

  「是......」

  親衛隊長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吐出實情。

  「弟兄們倒不悲戚,他們聚在一起背那《紅袖語錄》新卷,還有幾個匠戶老兵,把新發下來的火銃擦了又擦,念叨著......」

  他聲音更低。

  「等里長安好了,帶咱去北海打紅毛番,咱也要為後世子孫將沒打完的仗全都打了......」

  炭火猛地爆出一簇刺眼的火星!

  吳三桂的後背瞬間繃緊如拉滿的硬弓。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關外的雪還要冷徹骨髓。

  他猛地轉過身,燭光清晰地照出他眼底那瞬息萬變的情緒,驚愕、苦笑、一絲茫然,最後沉澱為深淵般的冰寒與恐懼。

  紅袖語錄!

  那薄薄的小冊子。

  那些泥腿子兵油子。

  他們被裡長這兩個字浸透了骨頭,他們眼裡只有那片紅,那面在死人堆里豎起來的、魏昶君領著他們拼死守護的破旗。

  他們根本不在乎什麼京師里坐的是誰,他們只認那個讓他們挺直脊樑、把刀口對外的人。

  造反?

  帶這樣的兵造反?

  吳三桂心底最後那點僥倖和野望,被這殘酷的現實砸得粉碎,片甲不留。

  他彷佛看到自己舉起清君側的旗號,背後部下卻一片茫然、甚至帶著憤怒質問的場景。

  這些人,不可能跟著他吳三桂去砍里長的旗,哪怕他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他眼前又浮現出那雙眼睛。

  那雙年輕銳利的眼。

  那雙沉靜如古潭、洞徹一切的,魏里長的眼睛。

  這眼神像冰冷的蛇信子舔過他的心臟。

  膽寒!

  徹徹底底的膽寒!

  他吳三桂是梟雄,不是蠢貨。

  他太清楚徐國武那套鼓譟的分量了,在魏昶君活著、哪怕是可能活著的時候,那點鼓譟就是一團飄在風裡的紙灰!

  時間在死寂中溜走,火盆里的炭都快燒成了灰白。

  那親衛隊長被這無形的威壓逼得渾身僵硬,幾乎喘不上氣。

  終於,吳三桂開口了。

  「傳令......」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

  「三公子吳應熊,明日清晨啟程入京。」

  「送進啟蒙部新設的幼軍校。」

  「告訴民部和啟蒙部,就說是老子送兒子去替里長盡忠!」

  「盡忠?」

  親衛隊長愕然抬頭,瞬間對上吳三桂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感情的眼睛。

  那眼底是徹底的冰封和某種殘忍的決絕。

  「對。」

  吳三桂唇角勾起一絲冷硬如鋼鐵的弧度。

  「盡忠,我吳家滿門忠烈,深受里長恩德,里長身體欠安,我兒正當前往侍奉待命,日夜不離,以示......」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到發沉。

  「我吳三桂,對魏里長,對紅袍新世道的,忠貞不二,若有差池,甘當軍法。」

  死寂。

  真正的死寂。

  親衛隊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是把自己最疼愛的幼子,送進此時風波詭譎、如同龍潭虎穴的京師。

  送去做人質,送進虎口狼窩,更是送到魏昶君的眼皮子底下。

  這不是表忠心,這是剜心剜肺,把血肉送到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表態。

  是斷絕所有退路的投名狀。

  「總長!」

  親衛隊長嘶聲,帶著難以置信的悲憤和恐慌。

  吳三桂卻漠然轉身,腳步如劍鋒,斬斷了所有猶豫和嘶喊。

  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向窗前,推開沉重的窗板。

  一股夾雜著雪粒和鐵鏽味的凜冽寒風猛地灌了進來,吹散了他臉上最後一絲溫度,也彷佛將剛才那個瞬間的人性與掙扎徹底凍結。

  他望著京師方向那不可見的陰雲深處,只有冰冷的聲音順著風聲飄回。

  「備馬。」

  「要最快最好的馬。」

  「再加派一隊死士隨行,沿途護衛,確保應熊,活著、完好無損地......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