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收的聲音更冷。
「百人衛孫得勝,借『清點陣亡遺屬田畝』為由,擅改軍冊,吞沒陣亡哨長遺孀撫恤田二十畝,轉其名下。」
「有屯卒親見,孫得勝醉酒狂言,『魏閻王死了!老子這點田算什麼?遼東的天,該換片雲彩罩著了!』查,孫得勝之妹,乃遼東府紅袍軍千人衛劉大勇之妾。」
青石子終於抬眼。
目光如冰錐,刺向地圖上遼陽衛那一點。
一枚侵奪軍產的鐵釘帶著寒意釘下,釘尾的線直指遼東總兵府。
他伸出食指,在劉大勇的名字上懸停片刻,最終未落,只屈指在遼東總兵官銜旁輕彈一下。案角筆架上,一管紫毫無聲躍入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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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直隸,民部清吏司主事錢萬里。」
夜不收報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裡帶了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三日前密會前明餘孽,秦淮河『媚香樓』畫舫,席間有言,『紅袍倒行逆施,氣數已盡,當思退路』。」
「此人收受前明魯王舊部所贈田契一紙,坐落於句容縣,計良田二百三十畝,契尾署名『隱樵』,經查,乃此人化名。」
青石子筆尖微頓,一滴飽滿的墨懸在紫毫尖端,將落未落。
他目光投向金陵,那裡已釘著數枚顏色各異的釘子,貪墨、勾連、通敵......「最後一個。」
夜不收深吸一口氣。
「北直隸,保定府,紅袍軍械局督辦之子,陳開。」
他遞上一小塊染著油污的粗布。
「三日前,此人持其父令牌,強提新制燧發銃三十支,火藥二百斤。押運車輛出城時,被守城卒攔檢,衝突中遺落此物。」
粗布展開,是半張揉爛的草圖,畫著簡陋的山寨地形,標註「黑風寨」,旁有潦草字跡。
「貨到即舉」。
青石子盯著那半張圖。
紫毫終於落下,在保定府狠狠一點!
一枚盜賣軍械、圖謀不軌的長釘帶著刺耳的摩擦聲,被他親手釘穿地圖!
釘尾的線,毒蛇般竄向紅袍軍械總局!
夜不收統領屏息垂首。
案上燈花又爆了一下,映得青石子半邊臉隱在陰影里,半邊臉被跳躍的火光鍍上一層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緩緩合上《三司官吏親族錄》,指腹摩挲著封皮粗礪的紋理。
「山東民部王秉干。」
他開口,聲音像生鏽的刀在砂石上磨。
「掌一省錢糧不過兩年,田畝清冊經他手者,隱田不下萬頃。」
「漕運總督府趙德柱,督運三年,運河沿線『孝敬』銀船,歲入私囊逾三萬兩。」
「遼東府千人衛劉大勇,縱容親眷侵吞軍田,喝兵血,養私兵。」
「軍械局......」
青石子目光掃過那枚血色長釘,寒意更甚。
「天工院附屬,國之爪牙,竟生蛀蟲。」
他不再看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釘子和縱橫交錯的細線。
那些線,早已在他心中織成一張巨大的、散發著腐臭氣息的網。
網的中心,是權力,是貪婪,是趁亂而起的野心,是對那個剛剛被他們親手埋葬的舊時代的無限眷戀和反撲。
「名單。」
青石子吐出兩個字。
夜不收統領立刻奉上一卷素帛。
青石子展開,提筆,紫毫飽蘸濃墨,懸於帛上。
油燈的光,將他執筆的身影拉長,投在身後冰冷的石壁上,宛如一尊沉默的判官。
墨跡淋漓,一個個名字在素帛上綻開,如同宣判的烙印。
夜風從窗隙鑽入,吹得燈焰劇烈搖晃。青石子筆下的名單越寫越長。
那些趁火打劫的碩鼠,那些蠢蠢欲動的豺狼,那些自以為能在新朝屍骨上重建舊日高台的魑魅魍魎......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罪證,他們自以為隱秘的勾連,此刻都在這跳躍的燈火下,在這冰冷的素帛上,被一支筆,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筆停。
青石子吹乾墨跡,將素帛捲起,遞給夜不收統領。
「按圖索驥。」
他只說了四個字。
統領雙手接過,那捲輕飄飄的帛書此刻重若千鈞。
他躬身退出,身影融入門外濃稠的黑暗。
青石子獨自留在燈下。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地圖上那些冰冷的釘子。
遼東、山東、運河、金陵、保定......釘子下的土地,是魏昶君帶著他們,用血與火一寸寸打下來的。
釘子下牽連的名字,也曾是這新世道的一部分。
「真正的亂賊,還沒出來?」
這天下,人心之惡,如同野草,燒不盡,斬不絕。
但里長要的,從來不是殺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