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西安歷史研究所。
恆溫室里落針可聞,只有中央空調單調的嗡鳴。
環形螢幕上,登州刺駕簡牘的高精掃描件幽幽泛著冷光,墨色字跡沉甸甸地壓下來。
組長雷請議神色凝重,端起保溫杯又重重放下,終於化作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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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字典里怕就沒這個字。」
陳科也面色難看的盯著這四個字。
「太狠了,得罪的人也太多了,穿越者總是如此激進。」
雷請議沒說話,只是調出幾張發黃的黑白照片投影,那是新近在濟南府舊址出土的工役名冊原片掃描件。
模糊的影像里,無數瘦骨嶙峋的名字擠在破爛戶冊上,墨點浸透劣質麻紙,像乾涸的血淚。
魏昶琅,工役編號丁亥七四三。」
北海新城築壩最苦的冰奴編號。
「他親弟弟,那個時代地位本該最為尊崇的魏二王......」
他苦笑搖頭。
「自己都豁出去了,親兄弟上,歷史上有嗎?史料里可查不到半個姓魏的在享福。」
雷請議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喉嚨滾動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響。
「他對自己人,比對外人狠百倍。」
陳科煩躁地揉著額頭,面前攤開的《清查縉紳田畝條例》正文像一塊沉重的鐵板。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幾乎要揉出毛刺來。
「那對功臣子弟呢?」
他聲音乾澀,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紅袍軍功勳子弟三代入邊疆墾拓令》?」
他翻到後面一頁《恩撫令》,指著上面一條小字批註。
「戍邊子弟婚配,由民部同土著聯姻署優先配給,什麼意思,不就是老徐國武等人的兒孫到了瓊州崖州,得跟生番寨子裡的頭人女兒通婚。」
「一代代下來,骨頭渣子都得溶進那片紅土裡。」
他嘆息抬頭,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
「這招釜底抽薪還不夠狠?他魏昶君不是恨徐國武,他是要刨了所有勛貴將門的根,他自己不要根,也不准別人生根。」
「狠?」
一直沉默的顧成教授突然開口,緊攥著那薄薄的幾頁紙,幾乎要將其捏碎。
「看看這,這才是根。」
他平靜開口,聲音嘶啞如金屬刮擦,另一隻手點向螢幕角落一段模糊的碑刻拓片。
是落石村魏家舊祠殘碑。
「里長公議,凡紅袍軍戶,田賦減半三載!」
老教授布滿皺紋的眼角陡然變得複雜。
「他要用所有人的『根』,勛貴的根,縉紳的根,連帶著自己那點骨血,全碾碎了,鋪進這片爛透了的地里,給那碗麩餅後面的千萬萬個餓殍......鋪一條能吃飽的路。」
陳科深吸了一口氣,在那撲朔迷離的記載深處,他彷佛看到一個身影。
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的身影,獨自站在初春凜冽的登州海風裡,任由身後烈火沖天,濃煙滾滾,無數刀光劍影交織映在他冰冷的眼底。
那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片凍結的汪洋大海,沉埋著他能拿出來的一切,親情,舊誼,袍澤之誼,甚至他自己的性命與血脈。
他用這些,作為燃料,去點燃一個幾乎不可能的新世界熔爐。
陳科停住了,像在確認某個驚悚的事實,最後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冰冷徹骨的喟嘆。
「魏昶君......他連自己都殺。」
三人交談時,時光再度回到四百年前。
山,徐府地窖,油燈搖曳。
徐國武握著筆的手指關節發白。
墨汁滴落在粗糙的信紙上,暈開一小塊骯髒的污跡,像他此刻的心情。
渾濁、憤怒、孤注一擲。
腦海中兒子徐振慘烈的狀態,彷佛還在他眼前晃動,北海凍傷,還有族人後輩前往瓊州瘴毒剜去的皮肉......每一分痛都刻在他心尖上,成了日夜啃噬的血痂。
「張總長勛鑒......」
他下筆,每一個字都帶著狠勁。
「吾等為紅袍江山拋頭顱灑熱血,何曾想過有今日!」
「骨肉流徙邊疆,任豺狼啃噬,里長......非昔日裡長矣!其身遭不測,乃天意昭彰,此正撥亂反正之機!」
「吾等可擁立北海昶琅公幼子正位,公乃血胤,合乎法統,足以定鼎人心。」
「望公振臂一呼,共扶新主,我等於此願割山西、陝西、兩湖、遼東、滇黔......天下八分!共襄盛舉,速復!」
寫完給張獻忠的,又寫吳三桂的,措辭更直白。
「三桂兄,龍困淺灘,虎落平陽,今乃兄長縱橫捭闔、裂土稱王之千載良機。」
「魏氏幼主於手,天下英雄共逐之,兄安定軍鐵騎在手,我徐國武與各地忠義之士願附驥尾,若助新君正位,山海關以北,盡歸兄之藩籬,機不可失。」
至此,徐國武停筆,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窗外。
一張從韃子和大明中殺出來的臉上,疤痕遍布。
「去,將這些信,送到紅袍安定軍,紅袍大西軍,紅袍闖軍,紅袍祈活軍等部總長手中!」
直到信使的身影在夜色中漸行漸遠,他才終於神色猙獰。
「別怪我,是你太狠!」
西川,大帳,腥風卷旗。
徐國武的信使跪在泥里,戰戰兢兢,額頭頂著血書包袱。
張獻忠敞著懷,肚皮上一道新鮮刀疤還滲著血珠,剛剁了個欺壓百姓的千總。
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指甲縫裡嵌著血漬,一把扯開包袱,抖出書信。
草草掃了幾眼,喉嚨里滾出悶雷般的聲響。
「哈?拿個奶娃娃當牌位?」
「他有里長那樣的魄力?」
他斜眼睨著信使。
「徐國武吃了啥不乾淨?兒子弄壞腿,腦子也弄壞了?」
他一腳踹翻火盆,炭火飛濺,信紙沾著火星捲曲、發黑。
「滾蛋!」
他吼,唾沫星子噴了使者一臉。
「老子腦子可沒壞,扯虎皮做大旗的玩意兒,老子不稀罕,想讓我張獻忠給個奶娃娃當打手?做他娘的春秋大夢!」
「砍了,人頭掛轅門,給姓徐的回個話,要老子腦袋,自己來拿!」
西南,箭樓暗室,燭影如豆。
吳三桂一身素袍,正臨摹字帖。
安定鐵騎的帥印擱在硯台旁,壓著徐國武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