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房中,寧默關上門,剛準備洗澡脫衣服,懷中太后給的那枚玉佩落了下來。
他拿起來在燈下細細端詳,玉質通透,雕工精細,蘭花含苞待放,背面一個「秦」字清晰娟秀。
他將玉佩在指間轉了轉,低聲笑了出來。
這玉佩分明就是給他們倆日後的重逢留下的口子……我懂!
寧默把玉佩重新貼身收好,倒了杯茶,隨後也認真思索了起來。
今晚這一趟,收穫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陛下的信任,太后的牽掛,兩樣東西攥在手裡,往後在京城這潭渾水裡,就算站不穩,也不至於被淹死。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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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肋下的傷處,嘶了一聲。
「還是先把傷養好再說,想太多也沒用。」
窗外。
燈會的餘光還隱隱透進來,映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
隔壁房間裡,沈月茹也沒有睡。
她坐在窗邊,望著遠處未熄的燈火,怔怔出神。
她知道……寧默的世界,正在以她看得見的速度越變越大。
大到她有些夠不著了。
沈月茹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窗欞上,閉上了眼睛。
「不管怎樣……」
她輕聲自語,「他是我的默郎,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
而此時的皇宮中,太后回到寢宮後,屏退了所有人,獨自坐在梳妝檯前。
銅鏡里映出她清麗的面容,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太后的威儀,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臉頰。
冰涼的。
她想起方才在江邊,寧默站在兩步之外,呼吸可聞。
那種近在咫尺又遠隔天涯的感覺,讓她的心到現在還在隱隱發緊。
他明明就在眼前,卻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從前在棲霞寺,他總是那般陽光,帶給她很多快樂和驚喜,那時候她覺得好自由。
雖說那時候她覺得寧默有點輕浮,可如今回想起來,那份輕浮里分明藏著一份旁人沒有的親近。
可今晚,他得知自己的身份後,就像換了一個人。
恭恭敬敬,不越雷池半步,每一個「是」字都像是在跟她劃清界限。
太后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玉佩……我居然給他了!」
她低聲喃喃道:「我明明……是去斷關係的。可最後……」
她苦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空中,燈會的餘燼尚未散盡,遠處的燈火像一條蜿蜒的金龍盤旋在城中。
她想起寧默臨走前那個微微欠身的模樣。
明明那麼恭敬,那麼疏離,可她偏偏從那份恭敬和疏離里,看到了一個更讓人心動的寧默。
若他就那樣嬉皮笑臉地接了玉佩,她反而不至於如此在意。
可他偏偏不接,反而還退後兩步,說「學生位卑,不敢」。
那一刻,她心裡比被拒絕還要難受。
因為他的拒絕,不是嫌棄,不是畏懼,而是尊重。
這種尊重,比任何話都讓她覺得難受。
太后閉上眼睛,低聲念道:「寧默……」
她轉過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今夜,怕是又要失眠了。
……
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晨光還沒鋪開,街頭的早市便已有了動靜。
寧默醒得極早。
肋下的傷不算深,可睡到後半夜還是隱隱作痛,把他疼醒了好幾回。他坐在床邊,將太后給的玉佩握在掌心,感受著那份溫潤。
昨夜想了許多事,大多關於往後的布局。
陛下已經向他丟擲了橄欖枝,明說了春闈之後給他留了位置。
太后那邊,雖然嘴上說著不要再見面,可那枚玉佩擺在那裡,分明是條隨時可用的線。
很好!
還沒參加鄉試,就已經穩坐朝堂了,不算給穿越者丟臉了。
雖說之前因為趙元宸,讓自己憋屈了不少,但現在……試問,還有誰?
趙元宸再來,直接給他兩耳刮子!
「糟了,昨晚光想事情,忘記沈夫人了……」寧默這才想起一件大事。
昨晚本來是打算跟沈夫人再深入交流的,但實在太累了,加上肋下還隱隱作痛。
動作肯定開展不開,想想便算了。
也不知道沈夫人會怎麼想。
想來應該不會怪自己,不然早就進來主動找自己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晨風撲面,帶著京城特有的那股熱鬧氣……
樓下街道上,幾個挑擔的小販正大聲吆喝。
對面酒樓的夥計探出身子往外倒水,差點潑到一個趕路的書生,書生跳開罵了兩句,夥計賠了個笑,又縮了回去。
寧默看著這些,心裡莫名鬆了一下。
這才叫活著。
不是御宴上那些觥籌交錯,不是皇家園林里那些彎彎繞繞,而是街邊的熱鬧,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細細的動靜,顯然是沈月茹也醒了。
寧默收回目光,去淨面梳洗,準備叫人備早飯。
……
早飯擺在了樓下大堂。
眾人陸陸續續下來,一個個頂著黑眼圈,精神頭倒還算足。
周彪頭一個到,他在外頭睡覺一貫睡得香,往椅子上一坐,招手就喊:「小二!把你們最好的早飯都端上來!」
小二應了一聲,跑著去備飯。
錢萬三拖著步子下來,頭髮還沒梳利索,一邊打哈欠一邊問:「寧兄,你傷怎麼樣了?」
「還行。」
寧默掃了一眼他那副邋遢模樣,「你先把頭髮梳好。」
「哦對。」
錢萬三拍了拍腦袋,掉頭又上了樓。
柳如風隨後下來,摺扇在手,衣冠整齊,跟昨晚彷佛不是同一個人。
他在寧默對面落座,隨口問道:「寧兄昨夜睡得如何?」
「還好。」寧默說。
柳如風笑了笑,便「嗯」了一聲,沒再多問,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沈月茹和柳兒最後下來。
沈月茹穿了件淺藍色的衣裙,頭髮簡單綰著,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倦意,顯然昨夜沒睡好。
寧默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推了把椅子過去。
沈月茹一臉幽怨地瞪了眼寧默,顯然怪責寧默昨晚沒有去她房間。
寧默則尷尬地笑了笑,悄悄地捏了捏沈月茹的小蠻腰。
柳兒眼珠骨碌碌地轉,把寧默和沈月茹都打量了一遍,最後撇了撇嘴。
早飯擺上來,熱騰騰的粥,幾碟小菜,還有一籠蒸餃。
眾人安靜地吃著,難得消停。
趙館主抱著碗,邊吃邊若有所思,偶爾抬頭看寧默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在琢磨寧默這個人。
起初他不過把寧默當成一個有幾分才氣的讀書人,可昨晚看到他能夠跟大禹皇帝同乘御輦、被太后召見……就知道遠不是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趙館主低下頭喝了口粥,心裡暗道:「這小子,將來肯定不得了,自己那件事,或許真得找他幫幫忙。」
……
早飯吃完,眾人收拾行李準備啟程。
周彪和趙六幫著搬行李,錢萬三在旁邊指揮得手舞足蹈,活像個管事。
寧默站在酒樓門口,一邊等著,一邊看街上漸漸熱鬧起來的人群。
昨夜燈會的餘韻還沒散盡,好些攤子上還掛著沒收的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寧默。」
背後有人叫他。
他回頭,是沈月茹。她站在台階上,眼神裡帶著些什麼,卻一時沒說出口。
寧默走回去,站在她面前兩步的距離,等她開口。
沈月茹抿了抿唇,終究還是問了出來:「昨晚……跟太后說了什麼?」
寧默看著她,道:「沒什麼,太后囑咐我好生讀書,將來考個功名。」
沈月茹低下頭,「哦」了一聲。
寧默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沉默片刻,忽然開口:「月茹。」
沈月茹猛地抬起頭。
寧默很少叫她名字,大多時候叫夫人,今天這一聲沒有字首,叫得格外自然。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沒什麼大事,你不用擔心。」寧默笑著說道:「我的心裡只有你……」
沈月茹俏臉一紅,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輕輕點了點頭,心裡甜蜜蜜的。
「馬車好了!」
周彪在外頭扯著嗓子喊道:「寧默兄弟,三……弟妹,該出發了!」
沈月茹紅著臉:「???」
寧默:「???」
周彪,你對得起你堂叔嗎?
……
一路回京南,沒什麼波折。
而昨晚燈火宴會所發生的事情,也經一些渠道流轉開來,成了眾人的談資。
此刻。
馬車上,錢萬三在車裡睡得一塌糊塗,柳如風抱著本書看,偶爾抬頭跟寧默搭幾句話。
寧默回城沒有騎馬,畢竟手上了,於是就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但並沒有睡著。
那枚玉佩貼著胸口,溫溫熱熱的,隔著一層衣物,他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他在想秦姑娘……啊不,想太后跟沈月茹以及方若蘭還有……長公主。
太后跟方若蘭和沈月茹都不一樣。
方若蘭是那種表面上軟軟的,一碰就紅臉,實際上卻格外大膽主動的性子。
跟她在一起,自己大部分時間都在下面……
沈月茹又不同,是那種表面端莊,私底下偶爾有些小情緒,但又顧大局的性子。
可太后……她是那種讓人既想靠近,又覺得遙不可及的女人。
身份和氣質把她架在了高處,可那雙偶爾流露出柔光的眼睛,又分明在說,她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姑娘。
這種反差,才是最讓人心動的地方。
只是……身份懸殊擺在那裡,不是心動就能解決的事。
可惜的是……陛下昨晚居然沒有提長公主賜婚的事,難不成長公主對他壓根沒半點感覺?
不對啊!
自己明明發現長公主看自己的眼神不對勁。
肯定是陛下覺得自己還沒有功名,要等自己金榜題名才會賜婚。
只是若是真賜婚,事情就麻煩了,三個女子一台戲,自己這都多少個了?
所以要是有那種只有實質關係而沒有名義上的關係,就好了!
寧默睜開眼睛,望著車頂出神片刻,又沉沉睡去。
馬車轆轆前行,把昨夜的燈會和江邊的月色一併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