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茹端著水盆站在廊下,看著寧默跟柳如風湊在一處低聲說話的模樣,心裏面好奇極了。
但她畢竟不是那種追著問個沒完的性子。
見二人神神秘秘的,便也沒再多問,只是端著盆往後院走去,心中莫名地有些期待。
驚喜?
柳如風方才說他們商量的是好事,是驚喜。
可這驚喜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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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給誰的?
她微微垂眸,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心裡頭也突然有個念頭隱隱約約地冒出來,但又被她按了回去。
不!
不能想太多,想多了萬一落空了呢?
她把水倒掉,理了理袖口,走到廊下坐下,安安靜靜地看著滿院子忙碌的人。
覺得這樣的生活……真的很充實。
比在周府不知道好多少倍。
雖說在周府從不需要忙活什麼,但那樣的人生太無趣了,還是有寧默在身邊的日子……才是好!
就在這時候。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便是一聲勒馬的嘶鳴。
一個身著官袍的中年人從馬背上翻下來,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個狗吃屎,好在反應夠快。
隨後提著袍角就往院子裡沖。
而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新任的禮部主事唐寧。
唐寧此前在皇家園林里等了整整一個時辰,宴席的時辰步步逼近,月桂坊的酒卻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他先派了兩撥人去催,回來的都說已經裝車出發了,可左等右等愣是不見車隊到。
唐寧越等越慌,越慌越坐不住,畢竟延誤時辰,那就是重大失職,能力不足的表現,必然會被問責到底。
索性他就親自騎馬趕了過來。
這一路他騎得飛快,冬日的冷風灌進領口也顧不上捂,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酒呢?
我要酒!
直到他一頭衝進錢府別院的大門,看見院子裡整整齊齊停著幾輛馬車後,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只見車板上堆滿了封著紅泥的酒罈,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幾個夥計正往罈子之間塞稻草防震,動作雖然粗獷,卻處處透著仔細。
見到這一幕的唐寧,一屁股坐在地上,扶正官帽,擦了擦汗……
「還好……還好!」
「唐大人?」
寧默看見了他,快步迎上來,拱手行禮。
唐寧抬起頭,一把抓住寧默的手,眼眶當時就紅了。
「寧公子……寧公子啊!」
唐寧都快急哭了,委屈道:「你是不知……下官這禮部主事,太難了,太難了啊!」
他說著說著,就忍住哽咽起來:「這宴會籌備了多久你是知道的,上上下下多少雙眼睛盯著。」
「門閥世家的老爺們坐在席上等著品酒,陛下也在等著看我這新人主事差事辦得如何……所以下官這腦袋,就跟懸了根頭髮絲似的。你送酒的再不到,我這顆腦袋……」
他抬起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做出咔嚓的手勢:「可就要掉了!」
「陛下砍不了門閥世家的頭,還砍不了我唐寧的頭?」
這話說得又自嘲又心酸,看起來格外慘烈。
寧默聽的一愣一愣的。
有這麼誇張嗎?
但他還是反握住唐寧的手,用力按了按,語氣沉了幾分,安慰道::「唐大人放寬心。」
他目光掃過身後那幾輛裝滿酒水的馬車,神色篤定道:「你先回去忙,這邊酒已經裝好了,我隨後就出發。你若是在這兒等著,馬車太慢,反倒耽誤你回去安排其他事務。」
唐寧愣了一下,隨即猛地點頭:「對對對……你說得對,我在那兒還有一堆事,宴席的席位還沒排完,樂坊的曲目也要過目,菜品那邊也出了差池……我真是……分身乏術!」
他鬆開寧默的手,退後一步,忽然又伸手死死攥住寧默的胳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寧公子,務必要送到!一定要送到!唐某的身家性命,就全交到你手上了!」
寧默看著唐寧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頭沒來由地沉了一下。
壓力這東西,從來不是別人給的,而是唐寧眼睛裡那種把命押在你身上的信任。
讓你覺得萬一出了差池,你連對不起三個字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寧默見狀,也不由地站直了身子,正色道:「唐大人放心,人在酒在。」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賭咒發誓。
簡簡單單四個字。
唐寧怔怔地看著寧默,眼前這個年輕人神色平靜,心裡沒來由地穩了八九分。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讀書人數不勝數,可像寧默這樣,幾個字就能讓人心裡頭踏實下來的,屈指可數。
寧默當為首!
唐寧鬆開手,後退兩步,整了整歪掉的官帽,理了理皺巴巴的袍襟,然後雙手抱拳,端端正正地朝寧默行了一禮。
這一禮,不是客套,而是對一個值得託付的人,該有的那份鄭重。
「寧公子。」
唐寧正色道:「此情,唐某記下了。」
說罷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馬蹄聲噠噠遠去,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寧默目送他離開,轉過身來,便看見錢萬三和柳如風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活計,正站在馬車旁等著他。
沈月茹也從廊下站起身來,柳兒跟在她身後,趙六和幾個同伴站在院子角落裡,臉上還帶著幾分沒回過神來的震撼。
唐寧剛才說的那些話,他們都聽見了。
這些酒……居然都送給陛下喝的酒。
這滿院子碼著的,一壇壇封著紅泥的酒,是要送到皇家園林,擺上御宴的桌案,讓當今天子親口品嘗的。
趙六愣愣地看著那些酒罈,又愣愣地看著寧默,心神大受震撼。
他從前是醉仙樓的夥計,見過的最大場面也就是掌柜請客擺個十幾桌流水席,哪裡想過自己手裡搬過的酒罈,有一天能送到陛下跟前去?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寧默此刻正朝他們招了招手。
「趙六,你們也一塊去。」
趙六愣住了:「我……我們也去?」
「去。」
寧默微微一笑,語氣隨意導:「雖然不能跟陛下同席,但正好可以看看皇家園林什麼樣。你們搬了一下午的酒,也夠辛苦了,晚上就在皇家園林看看晚宴活動,欣賞欣賞下曲藝……」
趙六張了張嘴,喉頭有些發堵。
他扭頭看了同伴一眼,同伴也正看著他,幾個人眸光閃爍。
事實上,寧默在考驗他們,而他們何嘗不在考驗寧默?
考驗寧默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真心要替掌柜討個公道,還是只想借這個由頭撈好處。
如今他們看到了。
寧默值得託付!
趙六深吸一口氣,彎下腰,攥緊了一壇酒的麻繩,用力扛上肩頭。
同伴也默默扛起一壇。
兩人在此刻都想到了一個點……那就是寧默要是真能替掌柜查明真相,把兇手揪出來……那醉仙樓的掌柜之位,託付給他又如何?
掌柜在天之靈,肯定也會答應!
而寧默則沒有注意到趙六等人的眼神。
此刻,他正站在院門口,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街面上人來人往的樣子,腦子裡卻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安全問題!
這一路,不能走直道。
這條街出去就是熱鬧的坊市,再往前穿過三條街才是通往皇家園林的官道。
可越是熱鬧的地方越容易出岔子。
萬一有人想在他背後使壞,根本不用動刀動槍……隨便來個推車的不小心撞翻一輛馬車,或者巷子裡突然衝出一群趕集的人把路堵死,再或者……在必經之路上做些手腳。
他不需要太多的想像力。
在另一個世界,他見過太多這種套路了。
商業競爭也好,政治傾軋也罷,本質上都是一回事……把對手最關鍵的一環搞砸,剩下的就不用自己動手了。
這趟送酒,既是陛下的認可,也是考驗。
陛下為什麼要把這個差事交給月桂坊?滿京城那麼多酒坊,哪個不比月桂坊家大業大?偏偏選了自己這個月桂坊的就當晚宴的貢酒?
寧默心裡清楚得很。
這位坐在龍椅上的那位,跟他前世見過的那些公司董事沒什麼兩樣。
用人之前先試人,給一個不大不小的任務,看你能不能扛住。扛住了,往後才有大用。
扛不住……
那就說明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若是連這點任務都完不成,將來如何擔當大任?」
寧默在心裡對自己說了這麼一句,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幾分自嘲。
沈月茹走到他身旁,見他這副神色,輕聲問道:「默郎,我們走哪條路?」
「不走直道了。」
寧默收回思緒,你餓了你沈月茹小手,轉頭看向錢萬三,道「錢兄,咱們直接走耀陽武館那條路線,從北邊繞過去,雖然多走半個時辰,但那條路人少,岔口少,不容易出意外……」
錢萬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重重點頭道:「放心,我帶人在前面開路,柳公子在後面壓陣。」
他整個人莫名地有些興奮。
該不會……有人半路攔截吧?
刺激!
寧默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滿院子的夥計和馬車,而後大手一揮:「出發。」
隨著他一聲令下,車隊緩緩開動。
車軸碾過院門前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沈月茹上了後面一輛馬車,撩開車簾坐好,回頭看了寧默一眼。
他站在院門口準備上車,日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分明,線條乾淨利落,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沈月茹收回目光,低頭理了理袖口,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她越發喜歡看他這個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