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京城皇家園林之中,隨著燈火亮起,將整座園林映照得如同天上宮闕。
負責晚宴安保的御前護衛統領趙彪,站在迴廊的最高處,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園中每一個角落。
「北側假山群再加派一隊人手,燈籠要掛密些,不留暗角。」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絲的冷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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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副將迅速記下,轉身去安排。
趙彪又望向園門方向,那裡已經設下三道關卡,兵丁們正在做最後的演練,盤查、搜身、登記,每一步都非常嚴謹。
畢竟事關陛下的安危,沒有誰敢馬虎。
而巡檢司指揮使周玉來也親自帶著巡檢司的人,沿著園林外牆走了一圈。
確認每一處圍牆都有人值守。
他站在東北角的小門前,望著牆外漸深的夜色,對身旁的副指揮使魏忠明說道:「明晚陛下要出宮巡遊,與民同樂,安保之事不能出半點紕漏。」
魏忠明點了點頭,手指下意識按了按腰間的刀柄,道:「大人放心!」
「末將已經在沿線安排了十二處暗哨,每一處都是軍中退下來的好手,眼睛毒得很。明晚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末將這邊立刻就能知道。」
周玉來「嗯」了一聲,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往園內走。
沿途遇見幾個正在檢查燈燭的小吏,個個神色緊繃,顯然這幾日都沒怎麼合眼。
他沒有打擾,只是默默記下幾處還需要改進的地方,打算待會兒跟大統領禮提一下。
園林正中,那座專為晚宴搭建的暖閣已經布置妥當。
朱漆立柱上貼著新寫的對聯,墨跡猶濕,顯然是出自翰林院的老手,字字精妙。
暖閣內設著數十張紫檀木案幾,鋪著明黃綢緞,案上擺著精緻的瓷器。
最上首的御座兩側,各設一座稍矮的席位,顯然是為長公主和太后準備的。
此刻。
禮部尚書孫正明正站在暖閣中央,手裡捧著一份長長的名錄,逐項核對。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久居官場者特有的沉穩與細緻。
「歌舞坊的曲目都排好了?領舞的是誰?」
身旁的禮部侍郎連忙道:「回大人,排好了。領舞的是京城最有名的舞姬,練了整整一個月,絕不會出岔子。」
孫正明點了點頭,又翻過一頁,「各省推舉的人傑都到了嗎?住處安排好了?明日誰負責引他們入席?」
「到了,都安排在東城的驛館。明日由禮部的人統一帶隊,從側門入,不會跟其他賓客混在一起。」
孫正明「嗯」了一聲,正要繼續往下問,旁邊忽然湊過來一個主事,壓低聲音道:「大人,下官還有一事拿不準。」
「說。」
「那個……城南有個賣豆花的姑娘,姓納蘭,人稱『豆花西施』,最近在京城名聲不小。幾位大人商議著,想把她也列入宴請名單。」
孫正明抬起頭,眉頭微蹙,「豆花西施?一個賣豆花的,怎麼想到她了?」
那主事搓了搓手,臉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姑娘長得確實好看。幾位大人的意思是,陛下這些年……咳咳,後宮一直沒添人,萬一陛下看上了呢?這對朝廷來說,也是好事。」
旁邊幾個官員聞言,紛紛湊過來,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大人,那姑娘據說生得極好,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異域風情,比咱們京城那些大家閨秀還出挑。」
「而且她做的豆花也確實不錯,入口即化,比宮裡御膳房的點心還強幾分。」
「咱們又不是強塞,就是給個機會嘛。陛下若是有意,那是她的福分;若是無意,也不過是多吃一碗豆花。」
孫正明聽著這些話,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在打什麼算盤……陛下登基數年,後宮空虛,至今沒有子嗣。
朝堂上明里暗裡催陛下選秀的聲音從未斷過,可陛下每次都含糊其辭,從不鬆口。
這些人沒法直接催,便變著法子往陛下身邊塞人。
「行了行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名單先擱著,本官再想想。」
幾個官員對視一眼,識趣地不再多說。
就在這時。
巡檢司指揮使周玉來從外面走進來,對孫正明拱了拱手,「孫大人,外圍的布防都安排妥了。明晚陛下出宮巡遊,沿線都會有兵丁值守,百姓只能在護欄外觀禮,距離足夠遠,安全上不會有問題。」
孫正明點頭,又看向身旁的禮部侍郎,「陛下巡遊的路線確認了嗎?沿途百姓多不多?」
「確認了,路線還是往年的老路,從宮門到正陽門,繞城一圈再回園林,沿途都貼了告示。」
孫正明「嗯」了一聲,又叮囑了幾句,這才合上手裡的名錄,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行了,都去忙吧。明日還有硬仗要打,今晚養足精神。」
眾人應聲散去,暖閣里漸漸安靜下來。
孫正明站在御座旁,望著那些空蕩蕩的席位,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那份名錄上,有一個人,他還沒想好該怎麼安排。
寧默。
陛下欽點的詩仙,國詩會的魁首,月桂坊的二東家。
這個年輕人走到哪裡,幾乎哪裡就是焦點。
把他放在哪裡,都怕搶了別人的風頭,可若是不把他放在顯眼處,又怕陛下不高興。
孫正明揉了揉眉心,而後轉身走出暖閣,上了等在園門口的轎子「去宮裡。」
「是!」
……
不久後。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
趙恆坐在御案後,手裡捧著孫正明呈上來的那份晚宴流程書,一頁一頁地翻看。
歌舞、詩賦、琴藝、書畫……節目排得滿滿當當,從酉時到子時,幾乎沒有一刻冷場。
「不錯。」
他合上摺子,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每年才一次,能豐富些就豐富些,挺好。」
「你這個新禮部尚書,乾的挺好啊!」
孫正明垂手站在下首,聞言臉色一喜,「陛下滿意就好。臣等也是想著,與民同樂,就該熱熱鬧鬧的。」
趙恆點了點頭,又拿起那份名錄,目光在上面掃了一圈,「這次宴席的名單,都定了吧?哪些人需要朕過問兩句的,你也都列出來了?」
「是,都列出來了。各省推舉的人傑、京城的世家代表、朝中重臣、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儒,臣都按品級排了座次。陛下若是想見誰,臣提前安排。」
趙恆「嗯」了一聲,放下名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隨後說道:「宴席之外,朕還要出宮巡遊。今年讓百姓靠得近些,不必隔太遠。安保的事,你跟趙彪、周玉來再碰一碰,務必萬無一失。」
孫正明心頭一凜,連忙道:「臣明白。臣回去就找趙統領和宋大人商議,把距離再拉近些,但安全的事……臣不敢馬虎。」
趙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起,「朕相信你們。」
而後,趙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好奇,問道:「對了,那個『豆花西施』……當真絕色?」
孫正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幾位大人把納蘭嫣兒列入名單的事,顯然已經傳到了陛下耳朵里。
他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道:「臣……未曾親見,只聽說那姑娘生得極好,眉眼間有幾分異域風情,在京城頗有名氣,陛下……想看看?」
趙恆擺了擺手,語氣隨意,「朕不是對民間女子有想法,朕是好奇。什麼樣的奇女子,能在京城傳得這麼廣?都傳到朕耳朵里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孫正明從那雙含笑的眼睛裡,讀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跟在陛下身邊這些年,深知這位天子的脾性,道:「陛下若是有意,臣可以安排。」
孫正明試探著道,「那姑娘也在宴請名單上,到時候座位……」
「就安排在寧默身邊吧。」趙恆打斷他,語氣平淡道。
孫正明一愣。
他本以為陛下會說安排在近處,沒想到直接點明坐在寧默身邊。
「是。」
他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應下。
但心裏面已經有了具體的位次。
趙恆隨後又拿起那份流程書,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酒水一欄上,問道:「月桂坊的酒,什麼時候送進來?」
「回陛下,臣已經派了人過去催,最遲明日午時前,一定能送到。」
趙恆點了點頭,將摺子放到一旁,靠回椅背,神色間多了幾分疲憊,「行了,你退下吧。明日晚宴,朕不想看到任何疏漏。」
「臣遵旨。」
孫正明躬身退出御書房,腳步聲漸漸遠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趙恆一個人,他揉了揉眉心,從案頭那堆奏摺里抽出幾份,重新翻開。
第一份,是江南松江府的試點奏報。
「臣已按寧默策論所陳之法,以工代賑,招募災民參與治水。月余以來,疏通河道三十餘里,加固堤壩十餘處,災民得食者萬餘人,人心漸穩。堤壩雖尚未完工,然今冬水勢平穩,未見險情……」
趙恆嘴角微微彎起。
工部那些官員吵了幾年都沒吵出個名堂,寧默一篇策論,不到一個月就見了成效。
這小子,確實有點東西。
第二份,是北境雲州大營的糧餉調配。
「糧餉專款專用後,將士糧餉已補發至上月,再無剋扣之事。軍中士氣大振,逃亡者銳減。有老卒跪地痛哭,言『二十年未見此等清明』……」
趙恆放下奏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二十年未見此等清明……這句話讓他心裡又酸又暖。
第三份,則是中原腹地吏治試點的反饋。
「設民情薄以來,百姓舉報者眾,短短月余,已查實貪墨縣令三人、受、賄巡檢五人、苛捐雜稅十餘項。百姓拍手稱快,官員人人自危,吏治為之一清……」
趙恆合上奏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寧默這些點子,雖然才鋪開不到一個月,成效已經比他想像的要好。
不是他的點子有多高明,是這世道積弊太深……只要有決心,隨便往根子上挖一挖,就能挖出一大堆爛肉。
「這小子,該賞。」
他低聲喃喃道,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賞什麼呢?
銀子?太俗。
官職?這又有些太早。
他不過是個國子監的監生,連進士都還沒中,貿然授官,在朝堂上也不好說。
趙恆想了很久,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