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興龍愣住了。
他看著周世榮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腦子裡「嗡」的一聲,頓時明白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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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賣了。
被這些他以為是自己靠山的人,毫不猶豫地賣了。
「周世榮!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老子替你辦了那麼多事,你們就這麼對老子?!」
包興龍嘶聲罵道,整個人在囚車裡瘋狂掙扎,鐵鏈嘩嘩作響。
侯安平眉頭一皺,一掌拍在囚車上:「閉嘴!再吵把你嘴封上!」
包興龍渾身一抖,不敢再罵。
他的臉貼在囚車的木柵欄上,眼睛死死盯著周世榮,目光中滿是強烈的怨恨,還有一絲絕望。
周世榮移開目光,不再看他。
「侯衙頭。」
他朝侯安平拱了拱手,臉上堆起笑容,「包興龍犯事,那是他咎由自取。在下與他不過是酒肉之交,他的事,在下毫不知情。」
「是嗎?」
侯安平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周管事,包興龍可是在萬禧樓跟你們喝的酒,剛出門口就被抓了。您說毫不知情,這話說出去,您信嗎?」
周世榮的笑容僵在臉上。
侯安平沒有再看他們,一揮手:「帶走!」
囚車啟動,轆轆駛過長街,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世榮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
他轉過身,看了身旁幾個同樣面色發白的同夥一眼,聲音沙啞:「走,回去稟報主家。」
「周兄,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包興龍怎麼就被抓了?」
一個中年人湊過來,壓低聲音,滿臉驚疑。
周世榮搖了搖頭,目光幽深:「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這事,恐怕是沒完……」
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進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幾個中年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恐懼,連忙跟上。
……
與此同時。
距離順天府衙門不遠的一處宅子,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趙府」二字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冷光。
咚咚咚!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僕,披著棉襖,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來,嘟囔道:「誰啊?大半夜的……」
他拉開門閂,門剛開了一條縫,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了。
老僕嚇了一跳,踉蹌後退兩步,險些摔倒。
他抬起頭,看見門外站著七八個身穿皂服的衙役,腰挎長刀,手持鐵鏈,一個個面色不善。
「你、你們是什麼人?」
老僕的聲音都在發抖。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面容粗獷,腰間挎著長刀,正是巡檢司的另一個衙頭,姓祈名異偉,他看了老僕一眼,面無表情地問:「趙良平在不在?」
老僕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道:「在、在的。老爺在書房……」
侯安平沒有再看他,一揮手:「進去!」
七八個衙役蜂擁而入,穿過影壁,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
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老僕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轉身就往裡跑,邊跑邊喊:「老爺!老爺!不好了!巡檢司的人來了!」
書房裡。
趙良平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他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昨夜的事,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怎麼都放不下來。
府尹大人雖然當面沒有處置他,可那句另行處置,反倒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隨時都可能落下來。
他正想著,書房的門「砰」地一聲被人踹開了。
趙良平猛地抬起頭,看見侯安平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七八個衙役。
「祈衙頭?」
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皺眉道:「您這是做什麼?」
祈衙頭沒有回答,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張公文,展開,舉到他面前:「趙大人,這是刑部簽發的逮捕令,跟我們走一趟吧。」
趙良平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公文,看著上面「刑部」二字和那方朱紅大印,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犯了什麼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祈小偉冷笑一聲:「什麼事?趙大人,您心裡沒數嗎?」
趙良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有數。
可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是刑部直接簽發逮捕令?難道……事犯了?
「我是順天府同知,不適用鎖具,我自己走……」趙良平一甩袖袍。
然而,祈小偉卻是一揮手,兩個衙役衝上來,一左一右架住趙良平,鐵鏈嘩啦一響,套在他脖子上。
趙良平的臉色徹底沒了血色。
他掙扎了幾下,可那鐵鏈越掙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趙大人,您就別掙扎了,這逮捕令是陛下親自過問的案子,誰也救不了您。」侯安平淡淡道。
趙良平渾身一震,所有的倔強和堅持徹底斷了。
陛下親自過問?
他癱坐在地上,一動不動,臉色灰敗如土。
為什麼?
為什麼陛下會親自過問?就因為一個寒門?憑什麼……
這時,一個穿著錦緞褙子的婦人從內室沖了出來,正是趙良平的夫人。
她看見丈夫被鐵鏈鎖著,臉色煞白,眼淚頓時就下來了,「老爺!老爺!你們幹什麼?放開我老爺!」
她撲上來,死死抱住趙良平的胳膊,淚流滿面。
「夫人,你讓開。」
趙良平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不!我不讓!你們不能帶走我老爺!我老爺是清白的!」
婦人死死抱著趙良平的胳膊,不肯鬆手。
祈小偉皺了皺眉,看了身旁兩個衙役一眼。
兩個衙役立馬上前,將婦人從趙良平身邊拉開。
「夫人!夫人!」
趙良平的眼睛紅了,聲音嘶啞。
「老爺!老爺!」
婦人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模糊了視線。
「帶走!」
侯安平一揮手,衙役們押著趙良平往外走。
「老爺!老爺!你們不能帶走我老爺……」
婦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一聲比一聲悽厲。
趙良平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他知道,完了。
全都完了!
……
翌日清晨。
錢府別院。
天剛蒙蒙亮,院門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砸開了。
砰砰砰!
「來了來了!別敲了!」
錢萬三裹著棉襖,趿拉著鞋,嘴裡嘟囔著,一臉不耐煩地走到院門口,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個青衣小廝,十五六歲的年紀,手裡捏著一封信,正踮著腳尖往裡張望。
他穿著半舊的棉袍,小臉凍得通紅,眉宇間帶著幾分謙卑的討好。
「你誰啊?」
錢萬三打了個哈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青衣小廝連忙躬身,臉上堆起笑容:「這位公子,小的給寧院長送信,不知寧院長在不在?」
「寧院長?」
錢萬三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想說這裡沒有院長,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什麼。
寧兄不就是萍州書院的那個……名譽院長?
「你找寧默?」他挑了挑眉。
「對對對!就是寧默寧公子!」
小廝連連點頭,眼睛亮了起來,「萍州書院的方院長說了,這封信一定要親手交到寧公子手裡。小的從書院一路趕來,就為了送這封信。」
他把信雙手遞上,姿態恭謹。
錢萬三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寫著「寧默親啟」四個字,字跡端正,筆力內斂,一看就是方守朴的手筆。
「行,信我收下了,回頭交給我寧兄。你回去吧。」錢萬三擺了擺手,轉身就要關門。
「哎,公子留步!」
小廝連忙叫住他,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那個……公子,小的跑這一趟也不容易。您看,是不是……給個賞錢?」
錢萬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廝,從袖中摸出幾文銅錢,往他手裡一塞:「行了行了,拿著吧。」
小廝低頭一看手裡的那幾文銅錢,眼睛頓時亮了,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起來。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公子您一看就是富貴相,將來肯定大富大貴!您府上這氣派,小的走南闖北這些年,就沒見過比您這兒更氣派的宅子……」
錢萬三被他這一番話拍得舒坦,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傳來腳步聲。
「錢兄,誰來了?」
寧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錢萬三轉過身,看見寧默正從正房裡走出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衣襟微微敞開,露出底下一截結實的小麥色胸膛,頭髮還有些凌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而在寧默身後,正房的房門還敞著,沈月茹正站在妝檯前梳理長發,一襲月白色的軟綢寢衣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錢萬三頓時僵住了。
他看看寧默,又看看沈月茹,再看看寧默,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寧兄啊寧兄。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堵,說不出是羨慕還是敬佩。
「寧兄,你來了正好,萍州書院的方院長讓人送信來了。說是有急事找你。」
他連忙把信遞過去。
「急事?」
寧默眉頭微挑,接過信,展開。
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寧默,速來書院,有要事相商。守朴。」
寧默看完,將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算了一下,確實有些日子沒去方家小院看望方院長和方若蘭了。
考評的事結束後,他就沒怎麼回去過,也不知道書院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寧兄,什麼事啊?」錢萬三好奇地問道。
「方院長找我,說是有要事相商。」
寧默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方守朴找他什麼事,但從信上那潦草的字跡來看,應該挺急的。
「那你去吧。這邊有我盯著,你放心吧。」錢萬三拍了拍胸脯。
「對了,昨天讓你幫忙物色夥計的事……」
「哎呦,寧兄你饒了我吧。昨天沈夫人讓我幫忙物色夥計,我這才跟我爹匯報,哪有那麼快。」
錢萬三苦著臉,「還有那個什麼招牌啊、酒具啊,你說要講究點,我今天正準備去幾個高檔的鋪子問問,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您老人家總得給我點時間吧?」
寧默汗顏。
自己好像確實急了點。
「辛苦你了錢兄。」
他拱了拱手,道:「招牌的事不急,慢慢來。回頭等夫人把新酒的配方敲定了,咱們再一塊琢磨,總店的事也不急,先把月桂坊的牌子立住,別讓人再鑽了空子。」
「得嘞!您就瞧好吧!」
錢萬三精神一振,拍著胸脯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