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事?」
文武深吸一口氣,拱手道:「陛下,臣斗膽,再多說一句。寧默此議,若真能推行,於國於民都是好事。臣在京城這些年,見過太多商號因為同名之弊傾家蕩產,也見過太多百姓因為買不到真貨而怨聲載道。臣以為,此事……宜早不宜遲。」
他說完,深深一揖,轉身大步走出御書房。
趙恆輕笑。
這人,倒是個干實事的人。
還好朝廷還是有不少真心愿意幹事,想為百姓幹事的人。
「安慶。」
「奴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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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傳內閣首輔張載玉,還有戶部尚書周孝坤、工部尚書陳延時、吏部尚書鄭懷遠,即刻入宮。」
安慶愣了一下:「陛下,都這個時辰了……」
「朕還不困。」
趙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深冬的寒意,「有些事,儘早敲定為好。」
安慶不敢多問,連忙應道:「是,奴才這就去辦。」
他轉身快步走出御書房,宣道:「傳陛下口諭……內閣首輔張載玉、戶部尚書周孝坤、工部尚書陳延時、吏部尚書鄭懷遠,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隨後便有內侍迅速行動,出宮宣旨。
趙恆站在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寧默這小子,不光詩寫得好,腦子也好使,大禹要是多一些這種寒門,未嘗不能與門閥碰碰……
商號備案、行業獨有……這提議,他看著是為了月桂坊,但同樣也有為天下商賈分憂的那份仁者之心。
當然,他更看重的,是寧默藏在提議背後的那層心思……那是一個想要從根子上改變規則的野心。
不是為自己謀一己之私,而是為大禹整個商賈階層謀一條出路。
這樣的人,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人。
……
就在這時,御書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安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驚訝:「太后娘娘?您怎麼……」
「本宮來看看陛下。」
一個清清淡淡的女聲傳來,正是太后。
趙恆微微一怔,連忙從窗前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他親自拉開御書房的門,看見太后正站在門外,一身素淨的宮裝,未施粉黛,氣質雍容華貴。
趙恆聲音裡帶著幾分親近:「淑柔姐,快進來。外面冷。」
太后微微頷首,跨進門檻。
在宮裡面沒有外人的時候,陛下都稱呼她淑柔姐,顯得清切。
但有外臣在的時候,自然是以太后的身份相稱……
金娥和銀娥留在門外,輕輕帶上了門。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
趙恆請太后在上首坐下,自己坐在下首,親手給她倒了一盞茶,雙手遞過去:「淑柔姐,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息?」
太后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趙恆臉上。
燭光下,這張方正的臉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比上個月又深了幾分,眼底的青黑怎麼都遮不住。
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心疼。
這孩子,登基時才二十四歲,如今不過三十出頭,卻已經操勞得像四十多歲的人。
她雖然名義上是太后,是趙恆的「母后」,可實際上,兩人年紀相差不過幾歲。
先帝駕崩時,趙恆才二十四,朝政被門閥世家把持,內憂外患,舉步維艱。
是她以太后之尊,在朝堂上替他壓住了那些蠢蠢欲動的宗親。
也是她在最關鍵的時刻,替他爭取到了幾位老臣的支援。
他們沒有血緣關係,卻比親姐弟還親。
「陛下,您又瘦了。」
太后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責備,幾分心疼,「哀家讓人燉的參湯,您喝了嗎?」
趙恆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討好:「喝了喝了,安慶盯著喝的,一碗都不少。」
「騙人。」
太后看著他,目光平靜,卻讓趙恆莫名心虛,「你看你的眼睛,唇色也有些發白。安慶,陛下今日用了幾頓飯?」
安慶站在門口,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道:「回、回娘娘,陛下今日用了……兩頓……」
「兩頓?」
太后的眉頭蹙了起來,「早朝之前用了一頓,午膳用了半碗,晚膳到現在還沒用?」
安慶低下頭,不敢接話。
趙恆乾咳一聲,連忙打圓場:「淑柔姐,朕不餓,真的不餓。批完摺子再吃也一樣。」
「批完摺子?那得什麼時候?」
太后的聲音沉了幾分,擔憂道:「陛下,您是一國之君,身子不是您一個人的,您要是累垮了,這大禹的江山怎麼辦?那些境外之敵,哪個不是虎視眈眈?」
趙恆沉默了。
他知道太后說得對。
可他沒辦法。
江南水患的試點剛鋪開,北境雲州大營的糧餉調配還在緊鑼密鼓地推進,中原吏治的整頓也才剛開始。
他必須要時刻關注進展。
「淑柔姐放心,朕會注意的。」
他笑了笑,轉移話題,「淑柔姐這麼晚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太后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放在桌上,推到趙恆面前。
「陛下看看這個。」
趙恆愣了一下,拿起摺子,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挑了起來。
字跡清俊,筆鋒內斂,力透紙背……這字,他太熟悉了。寧默的字。
他快速地瀏覽了一遍,越看,嘴角的弧度越深。
這摺子,跟他今早看到的宋維之呈上來的那一份,一模一樣。
不,不是一模一樣。
這份摺子的措辭,比宋維之那份更直白,更犀利。
尤其是最後那段關於「商賈乃百業之基,商道通則百業興,百業興則百姓富,百姓富則天下安」的論述,宋維之那份摺子里沒有。
這不是寧默的筆跡還能是誰的?
趙恆放下摺子,看向太后,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淑柔姐,這是……寧默給你的?」
「恩!」
太后沒有否認,畢竟寧默的自己,陛下肯定也認得,便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這孩子,托人把摺子送到本宮手裡,說想讓本宮在陛下面前提一嘴。本宮看了看,覺得這提議確實有益於民,便來問問陛下的意思。」
她頓了頓,看著趙恆:「陛下覺得如何?」
趙恆苦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淑柔姐,今早朝會上,順天府尹宋維之就已經提過這個案子了。朕也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看到這份摺子。」
太后微微一怔。
「寧默這小子,是怕朕看不到他的摺子,才又想辦法遞到你手裡。」
趙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欣賞,「心思倒是縝密。」
太后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帶著幾分釋然,幾分好笑:「倒是本宮多慮了。」
「淑柔姐,寧默這份摺子,朕已經在考慮了。」
趙恆笑了笑,道:「方才朕召了市易司的幾個官員,問了他們的意見。又讓人去傳內閣首輔和幾位尚書,待會兒就過來商議。」
太后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欣慰之色:「陛下心中有數就好。那本宮就不打擾了,陛下早些歇息,別太辛苦。」
她站起身,微微揖禮,便朝門口走去。
趙恆連忙起身:「淑柔姐,朕送您。」
「不必了。」
太后擺了擺手,道:「陛下還有正事要辦,本宮自己回去就行。」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趙恆一眼。
「陛下,哀家不懂朝政,也不懂商道,可臣妾知道,這天下,不只是門閥世家的天下,也是那些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的天下。」
「那份摺子里的提議,臣妾覺得,對那些只想本分做生意的人是好事。陛下若是覺得可行,不妨試一試。」
趙恆心頭愣了一下,鄭重地點了點頭:「朕記下了。」
太后點了點頭,推門而出。
金娥和銀娥連忙跟上,三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恆站在御書房門口,望著太后離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剛登基時,朝政被門閥世家把持,內憂外患,舉步維艱。
是太后站出來,幫他壓住了那些蠢蠢欲動的宗親,替他穩住了朝堂。
她雖然不是他的生母,卻比生母還親。
「陛下?」
安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趙恆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什麼。張閣老他們到了嗎?」
「回陛下,已經在路上了。」
趙恆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御案後坐下。
他拿起寧默遞給太后的那份摺子,又仔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那幾行字上。
「你這小子,若是真能金榜題名……朕真不介意給你一個高的起點。」
趙恆這般想到。
不過,他要的是一個能經世濟民的宰輔之才,不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翰林學士。
寧默若真有那個本事,他不介意把新衙門交給他去折騰。
若是沒有……那就老老實實在翰林院待著,熬資歷。
路,終究要靠他自己走。
半個時辰後。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
內閣首輔張載玉、戶部尚書周孝坤、工部尚書陳延時、吏部尚書鄭懷遠,四人依次落座,面色各異。
張載玉是最後一個到的,鬚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進門便拱手行禮:「老臣來遲,陛下恕罪。」
「張卿不必多禮,坐。」趙恆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張載玉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幾個同僚,心裡已經大概猜到了陛下深夜召見的用意。
果然,趙恆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今日朝會上,順天府尹宋維之提到的那個商賈提案,諸位愛卿都聽說了吧?」
四人齊齊點頭。
趙恆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朕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張載玉第一個開口,捋著鬍鬚,沉吟道:「陛下,臣以為,此議……出發點是好的,但不太成熟,有些天真了。」
「哦?」
趙恆挑眉:「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