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院門再次被敲響,門閂被震得直響。
柳兒嚇了一跳,羞怯地看了眼寧默,而後往外跑去,邊走邊說道:「來了來了!別敲了!」
她開啟院門,門外站著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是錢萬三。
他跑得滿頭大汗,看起來狼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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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柳兒姑娘!」
他看見柳兒,愣了一下,話都說不利索了,「寧、寧兄在嗎?沈夫人呢?」
柳兒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忙側身讓開:「在、在屋裡。錢公子,您怎麼……」
錢萬三顧不上多說,大步衝進院子,嘴裡喊著:「寧兄!寧兄!天大的事!天大的事!」
寧默已經從內室走了出來,外袍披在身上,系帶還沒系好。
他站在廊下,看著錢萬三那副火燒眉毛的模樣,眉頭微微皺起:「什麼事?」
沈月茹也從後院走了出來,穿著一件淺色系的棉裙,長發挽了個髻,略施粉黛,很是明艷動人她看見錢萬三這副模樣,也愣了一下:「錢公子,怎麼了?」
錢萬三顧不上去看沈月茹那張好看的臉,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外、外面……外面……」
「外面怎麼了?」
錢萬三深吸一口氣,直起身,說道:「月桂坊!外面全是人!都瘋了!全要買酒!巷口都堵了!我跟柳兄在鋪子裡差點被嚇死!柳兄現在還在那兒撐著,我趁亂翻圍牆跑出來的!」
寧默愣了一下。
他預料到那首詩傳出去後,月桂坊的生意會好起來。
可沒想到會這麼爆。
這才一夜的功夫,就排起了長隊!
沈月茹也愣住了。
她的手微微攥緊了衣角,心跳快了起來。
「還有!」
錢萬三咽了口唾沫,眼睛裡滿是興奮,「我聽說……陛下……陛下在早朝上誇你了,說『天不生寧默,大禹文道如長夜』!還說要月桂坊的酒送進宮,列為貢酒!」
寧默的瞳孔微微一縮。
天不生寧默,大禹文道如長夜。
真的假的?
這評價有點高的離譜?雖然……他也覺得大夏歷史上要是缺了李白,確實要失去太多的色彩了。
而聽到這番話的沈月茹,眼眶當時就紅了。
她連忙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可她的心潮翻湧得厲害,很是激動。
她當初在湘南周府那個深宅大院裡選中寧默的時候,只想找個有才華的寒門解元借種,保住自己在周家的地位。
她以為這是一場交易,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可她沒想到,這個被她選中的少年,會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詩仙,天子門生,直達天聽。
如今,連陛下都親口誇他「天不生寧默,大禹文道如長夜」。
這是多大的榮耀?
這是多少讀書人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而賜予他這一切的,是他那彷佛取之不盡的才華,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
「夫人。」
錢萬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現在月桂坊外面那麼多人,咱們怎麼辦?」
沈月茹回過神來,壓下心頭的翻湧,看向寧默。
寧默沉默了片刻,腦子裡已經飛速轉了起來。
酒沒了,這是最大的問題。
新酒還沒釀好,庫存昨天早就賣光了。
可外面那麼多人排著隊,總不能讓人白跑一趟。
沒有酒賣,至少要有交代。
「錢兄,現在酒坊那邊什麼情況?」
錢萬三連忙道:「柳兄在酒坊裡面守著,可人太多了,巷子裡全是人,還有人說要闖進去找酒,柳兄快撐不住了。」
寧默皺了皺眉。
這不是生意好不好的問題,這是要出亂子了。
「夫人。」
他看向沈月茹,「酒坊還有多少酒?」
沈月茹咬了咬唇:「新酒還在發酵,至少還要三五天才能出壇……」
寧默點了點頭,又看向錢萬三:「錢兄,你先回酒坊,跟柳兄穩住那些人。就說沈夫人馬上就過去,跟他們解釋清楚。讓大伙兒別急,也別吵,酒總有得喝,詩也總有得聽。」
「我出去一趟,先辦點事情,隨後趕到……」
他頓了頓,正色道:「還有,無論如何,要保障沈夫人的安危。人太多了,萬一出什麼亂子,你替夫人擋著。」
錢萬三拍著胸脯,挺起圓滾滾的肚子:「寧兄你放心!我錢萬三別的本事沒有,擋刀子還是可以的!誰敢動沈夫人一根頭髮,先從我這身肉上踩過去!」
寧默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一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錢兄。」
錢萬三眼眶一紅,聲音都有些發哽:「寧兄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咱們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別說這點小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錢萬三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是狗娘養的!」
寧默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別煽情了。快去吧,柳兄一個人撐不了太久。」
「哎!」
錢萬三重重地點頭,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寧默,認真道:「寧兄,你一定要快點來。你不在,我心裡沒底。」
寧默點了點頭:「我安排好就過去。」
錢萬三這才放心,一溜煙跑了出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月茹看著寧默,欲言又止。
「夫人。」
寧默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聲音柔和了幾分,「別擔心,一切有我。」
沈月茹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她連忙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我不是擔心。」
她哽咽道,「我是……我是太高興了,默郎,連陛下都在誇你……我是真替你高興……幸好你來京城了……」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厲害……」
寧默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我知道。可這些,都不如你在我身邊重要。」
沈月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卻彎了起來。
她看著寧默,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不能拖他的後腿。
他站得越高,她就要站得越穩。
「我去換身衣裳,馬上就去酒坊。」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內室。
柳兒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寧默一眼。
寧默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柳兒連忙低下頭,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她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公子小心。」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進內室,腳步略顯慌亂。
寧默看著她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
這小丫頭,怕是越陷越深了。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出院子。
他沒有直接去月桂坊,而是拐進了另一條巷子,朝著城東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耀陽武館。
酒坊要維持秩序,光靠錢萬三和柳如風那兩雙手,根本不夠。
他需要人,需要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而周彪,就是最好的人選。
……
耀陽武館坐落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青磚灰瓦,門楣上「耀陽武館」四個大字筆力遒勁。
此刻,武館後院空地上,此刻正圍著一圈人。
十幾個穿著短打的武師蹲在廊下,伸長脖子往場中張望,嘴裡喊著:「好!」
「周師父厲害!」
「再來再來!」
場中,兩道身影正纏鬥在一起。
一個是周彪,虎背熊腰,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雙拳如鐵錘,每一擊都帶著呼呼風聲,腳步沉穩如岳,進退之間自有一股彪悍之氣。
與他交手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老者。
穿著一件灰色短打,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久經沙場的凜然之氣。
正是耀陽武館的大師父,趙鐵山。
趙鐵山早年是北境軍中的教頭,一身功夫極為紮實,退下來後在京城開了這家武館,收了十幾個徒弟。
這些年他把徒弟們教出來,自己漸漸退居幕後,很少親自下場了。
可今天,他忍不住了。
周彪來武館才兩個月,從最初的被人打得滿地找牙,到如今能跟他過幾十招而不落下風,這進步速度,他教了幾十年武,頭一回見。
「好!」
趙鐵山一聲大喝,一掌劈向周彪的胸口。
周彪不退反進,側身避開掌鋒,一肩撞向趙鐵山的肋下。
趙鐵山雙臂一合,架住他的肩膀,兩人同時發力,僵持了片刻。
「砰!」
兩人同時倒退三步,各自穩住身形。
趙鐵山喘著粗氣,看著周彪,眼中滿是驚駭之色。
這小子的力氣,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大師父,承讓了。」
周彪抱拳,憨厚地笑了笑。
趙鐵山擺了擺手,長嘆一聲:「老了,老了,連你個毛頭小子都打不過了。」
「大師父言重了,您要是年輕二十歲,我連您一招都接不住。」
趙鐵山被這話逗得哈哈大笑,走過去拍了拍周彪的肩膀:「你小子,不光功夫見長,嘴皮子也利索了。」
他頓了頓,感慨道:「老夫教了幾十年武,頭一回遇見你這樣有天賦的。」
「你剛來的時候,可是武館最弱的一個,這才兩個月,就能跟老夫過幾十招了。你這身子骨,天生就是練武的材料,老夫這輩子沒收過徒弟,你要是不嫌棄……」
他話沒說完,一個清脆的女聲從廊下傳來:「爹!您歇會兒吧,喝口茶!」
一個穿著青色短打的姑娘端著茶碗走了過來,年約十八,生得明眸皓齒,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
她是趙鐵山的獨女,趙小禾,自幼跟著父親練武,身手不輸男子。
她走到周彪面前,將茶碗遞過去,低著頭,耳根微微泛紅:「周、周師父,喝茶。」
周彪接過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抹了抹嘴:「多謝趙姑娘。」
趙小禾看著他喉結滾動的樣子,臉更紅了,小聲道:「不、不客氣。」
廊下幾個武師擠眉弄眼,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趙鐵山站在一旁,看著女兒那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心裡又酸又甜。
這丫頭,從小到大就沒對哪個男子上過心,周彪一來,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哼。」
趙鐵山假裝不悅,板著臉道,「小禾,你爹我也渴了,怎麼不給我倒一碗?」
趙小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更紅了,跺了跺腳:「您又不早說!我去給您倒!」
她轉身就跑。
周彪後知後覺,撓了撓頭,將手裡的茶碗遞給趙鐵山:「大師父,您喝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