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進酒,杯莫停,這首詩,就該叫這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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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遠的聲音並不大,但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畢竟所有人都在等這首傳世詩詞的詩題出現。
此話一出。
那些蹲在地上抄詩的讀書人齊刷刷抬起頭,微微張嘴,眼珠子瞪得溜圓。
好……好詩名!
火了!
絕對火了!
而寧默見狀,也是腦袋一歪,果斷趴在桌上醉了……
不能再裝嗶了!
詩詞夠用,到位就行!
「將進酒……」
人群中,一個穿灰袍的老儒喃喃重複著,忽然一拍大腿,「妙!這題目妙!將進酒,杯莫停,詩還沒念完,酒意就已經上來了!」
「何止是酒意!」
旁邊一個年輕人激動得臉都紅了,聲音都在發顫:「『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這是何等的豪氣跟自信!這是我二十年來的平生僅見……真的是……太他娘的好了,靠靠靠!」
「你才活了二十多年,老夫活了五十多年,也沒聽過。」
老儒捋著鬍鬚,搖頭嘆息道:「老夫以為望江樓上的那些詩已是極致,以為國詩會上那首元夕已是巔峰。可今日才知道,那些不過是開胃菜。這首《將進酒》,才是真正的大餐。」
「沒錯!」
另一個讀書人接話,握緊拳頭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這才是喝酒的態度!我之前那些年喝的酒,都白喝了!」
「誰說不是呢!」
有人眼眶泛紅道:「我喝酒喝了十幾年,從來不知道酒還能喝出這種境界,寧兄這詩,不是在寫酒,是在寫人生!」
議論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高聲朗誦,有人低聲吟哦,有人閉目回味,有人搖頭晃腦。
角落裡,幾個喝得醉醺醺的讀書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爹總說我不是讀書的料,說我這輩子沒出息。可詩仙說了,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一定能考中!」
「我這些年花在青樓賭坊的銀子,少說也有幾百兩。我爹罵我敗家子,可詩仙說了,千金散盡還復來!散得越多,來得越多!」
「你那個『復來』是『又回來』的意思,不是『越散越多』!」
「管他呢!詩仙寫的,肯定沒錯!」
幾個喝醉的年輕人爭執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
詩聖柳明遠站在人群外,看著這副景象,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寫出第一首傳世之作的時候,也有人這樣追捧,也有人這樣痴狂。
可那些追捧和痴狂,跟眼前這一幕比起來,差得太遠了。
不是他的詩不夠好,而是寧默的詩比他的好太多了。
好到讓這些讀書人忘了身份,忘了矜持,忘了這世上還有「體面」二字。
他們不是沒見識,而是在朝聖。
朝一個詩道的聖。
「柳先生。」
一旁的陸瓊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寧默身上,對柳明遠說道:「老夫在北境二十年,見過無數生死,流過無數血汗,從不輕易服人,可這個年輕人,老夫服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不是因為他的詩寫得好,是因為他的詩里有魂。『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那是邊塞將士的魂。」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那是讀書人的魂。」
「而黃河之水天上來,這是大禹的魂。一個人心裡沒有這些東西,寫不出來。」
柳明遠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陸將軍看得透徹。」
陸瓊苦笑:「老夫是個粗人,不懂什麼詩道。可老夫懂人心。」
他轉過身,看向柳明遠,正色道:「柳先生,老夫想請你幫個忙。」
「請說。」
「等寧默酒醒了,不忙了,替老夫約個時間。老夫想跟他好好聊聊,不光是詩的事,還有邊塞的事,還有……將士們的事。」
柳明遠捋須輕笑:「好!老夫一定把話帶到。」
兩人正說著,人群中的喧譁聲漸漸低了下去。
寧默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椅子上,手裡還端著酒碗,可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均勻,顯然是醉了。
他趴在桌上,側臉枕在手臂上,燭光在他眉宇間投下淡淡的陰影。
整個人的姿態鬆弛而安然,彷佛方才那首驚世之作不過是隨手寫下的幾句閒話,不值得掛懷。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寧兄醉了?」
「醉了……這酒確實上頭……」
「不是酒上頭,是詩上頭。寧兄寫了這麼多詩,耗費心神,能不累嗎?」
議論聲低低地響起,帶著幾分惋惜,幾分釋然。
惋惜的是還想再聽一首,釋然的是……還好,寧默也是人,也會累,也會醉。
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若是寧默寫完了《將進酒》還能再寫一首同等水準的詩,他們真要考慮這人是不是詩仙轉世了。
不,就算詩仙轉世也沒這麼誇張。
陸瓊站在原地,看著趴在桌上的寧默,嘴角彎了一下:「這小子,醉了也好。免得老夫待會兒忍不住拉他去校場比劃比劃。」
柳明遠失笑:「陸將軍,人家是讀書人,不是你的兵。」
「讀書人怎麼了?讀書人也能騎馬射箭。你看他那身板,不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陸瓊打量著寧默,目光裡帶著幾分欣賞,「肩寬腰窄,手臂有力,坐姿沉穩,一看就是練過的。老夫在北境見過不少書生投筆從戎,他這身板,比那些人強多了。」
柳明遠哭笑不得。
這陸將軍,看誰都像當兵的料。
這樣的話,他都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認為誰好,就說誰合適……
沈月茹站在酒架後面,看著趴在桌上的寧默,莫名地有些心疼。
她顧不上在場的眾人,快步走過去,蹲下身,輕聲喚道:「默……寧默公子?寧公子?」
寧默沒有反應,呼吸依舊均勻。
沈月茹伸手,輕輕拂開他額前那縷垂落的碎發,指尖觸到他微涼的皮膚,心裡一酸。
大冬天的,就這麼趴在桌上睡,會著涼的。
她站起身,轉身走進內室,取了一件自己的披風。
月白色的綢面,領口繡著幾枝淡雅的蘭花,是她來京城時帶的那件,一直捨不得穿。
她將披風展開,輕輕蓋在寧默身上,動作輕柔,全是關切。
看到這一幕,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件月白色的披風上,又落在沈月茹那張溫婉的臉上。
一個女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為一個男子披上自己的衣裳。
這舉動,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關係那麼簡單。
倒像是……
沒有人說破,可每個人心裡都有了數。
周清瀾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手指微微攥緊。
她的目光從寧默身上移到沈月茹身上,又從沈月茹身上移回寧默身上,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波瀾。
三娘,你跟他……
希望你能夠恪守婦道,不要自誤……
平陽郡主站在她身邊,小手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她看看沈月茹,又看看寧默,再看看那件月白色的披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如此。
難怪寧默對清瀾姐姐不冷不熱,原來早就有人了。
還是周家的三夫人。
這……
她扭頭看向周清瀾,發現周清瀾的臉色不太好,連忙挽住她的胳膊,壓低聲音:「清瀾姐姐,你別多想,也許就是……就是同鄉之誼,她怕寧默著涼。」
周清瀾沒有說話。
同鄉之誼?
怕寧默著涼,用得著自己貼身的衣裳?
她沒有說破,只是移開目光。
「諸位……」
沈月茹俏臉微微泛紅,隨後直起身,面對眾人,神色恢復了平日的端莊溫婉。
她微微欠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多謝諸位捧場。月桂坊初開,小女子手藝粗陋,承蒙不棄,酒已售罄,今日便到這裡了……」
「待新酒釀好,再請諸位品鑑。」
她頓了頓,看向趴在桌上沉睡的寧默,聲音輕了幾分:「寧公子今日勞神過度,需要歇息。小女子斗膽,請諸位先行散去吧。」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動。
有人還端著酒碗捨不得放下,有人手裡攥著抄了一半的詩稿,眼巴巴地望著沈月茹,根本不捨得離開。
「沈夫人,明日還開嗎?」一個年輕書生鼓起勇氣問道。
沈月茹微微一笑:「開。每日卯時開坊,酉時閉坊。只是新酒還需些時日才能釀好,這幾日怕是要讓諸位失望了。」
「不急不急!有好詩就行!」
「對對對!詩比酒重要!」
「詩仙在哪兒,我們就在哪兒!」
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讀書人們紛紛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有人小心翼翼地將抄好的詩稿折好收入懷中,像是珍藏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有人脫下外袍,露出後背密密麻麻的字跡……詢問有沒有掉色。
有掉色就立馬補上。
在地上描摹半天的人則是膝蓋都跪麻了,被身邊的人攙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一步三回頭。
嘴裡還在念叨著「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所有人都望著趴在桌上的那道青衫身影,希望他也能看他們一眼……
「明日還來?」
「來!必須來!」
「詩仙若是醒了,再寫一首,咱們要是錯過了,那不得後悔一輩子?」
「對對對!明天一早就在這兒等著!」
議論聲漸漸遠去,越來越多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巷口……
此刻。
榮郡王趙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寧默,又看了一眼站在酒架後面溫婉端莊的沈月茹,心裡嘆了口氣。
自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要是有寧默的一般,現在要他的命都可以!
可惜,趙元宸跟寧默……真不是一個層次的人。
「走吧。」
他轉身,大步走出月桂坊。
平陽郡主連忙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寧默還趴著,那件月白色的披風蓋在他身上,燭光下像一層薄薄的月光。
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挽住父親的胳膊,小聲地問:「父王,您說寧默他……會不會娶沈夫人?」
趙衍腳步一頓,瞪了女兒一眼:「胡說什麼?那是周家的三夫人!」
「可周老爺不是……」
「住口!」
趙衍臉色一沉,「那是周家的事,跟你有何關係?管好你自己的事!」
而後跟陸瓊和詩聖柳明遠打了招呼後,約好有空喝酒後,便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