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榮郡王府大廳內,茶香裊裊。
榮郡王趙衍坐在上首,手裡端著茶盞,目光落在周清瀾身上,神情溫和。
這位湘南望族的大小姐,自打來了京城,就沒怎麼好好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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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國子監聽課,去韓府探望父親,還要應付那些聞風而至的世家子弟,忙得腳不沾地。
「昨日國詩會,你可去了?」趙衍放下茶盞,隨口問道。
周清瀾微微頷首:「去了。」
「哦?」
趙衍來了興致,「聽說今年詩會熱鬧得很,修道堂的幾位夫子都去了,連詩聖柳明遠也親臨現場。可有一首驚艷之作?你也知道,本王雖不通詩文,卻愛聽個熱鬧。」
周清瀾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一首驚艷之作?
她沉默了片刻,苦笑著搖了搖頭。
何止是一首啊!
趙衍一愣,旋即笑了:「看來今年的國詩會,也不過如此。前些日子望江樓上的寧默,倒是讓人眼前一亮。」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那些詩句,本王至今還記得。」
「可惜啊,這詩才怕是曇花一現。年輕人嘛,偶有靈光乍現,過後便江郎才盡,也是常事。」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惋惜,但心情卻似乎放鬆了一些。
「那寧默本王也見過,確實是個有才華的年輕人。可這世上,有才華的人多了去了,能走到最後的,又有幾個?陛下看重他,是他的福分,可若他接不住這份福分,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趙衍說到這裡,忽然嘆了口氣,感慨道:「本王近來總在想,元宸那孩子,是不是太過分了?」
「可再想想,他是本王親手帶大的,從小要什麼有什麼,從未被人拒絕過。他變成今天這樣,本王有責任。可陛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陛下將他發配西境,本王無話可說。可若只是因為一個寧默,就將他……」
「王爺。」
周清瀾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趙衍的花。
「恩?」
趙衍回過神,看向她。
周清瀾放下茶盞,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您方才說,今年的國詩會沒有一首驚艷之作?」
趙衍微微皺眉:「怎麼?難道不是?」
「不是這樣的!」
周清瀾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鄭重:「不是沒有驚艷之作,是驚艷之作太多了。多到……讓人不知該說哪一首。」
「什麼?」
趙衍愣住了。
「您方才說寧默江郎才盡,曇花一現,更不少如此……」
周清瀾正色道:「昨日國詩會上,他寫『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趙衍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
「他寫『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趙衍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還寫『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雖不是全詩,但也驚艷四座……」
周清瀾轉過身,看著趙衍,一字一句道:「王爺,這樣的詩,他昨天在國詩會上,寫了近十首。」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衍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還停在半空,捻著鬍鬚的姿勢僵在那裡,整個人頭皮發麻。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周清瀾方才念出的那些詩句,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每一句都像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像是一個笑話。
他本以為詩會上真的一首驚艷佳作都沒有,這才說寧默江郎才盡,曇花一現。
可沒想到不是一首,而是十首,是自己低估了那場詩會。
寧默居然在國詩會上,一口氣寫了近十首傳世之作。
他說陛下小題大做,可這樣的詩才,這樣的才華,哪個皇帝會不重視?
他想起自己的兒子趙元宸。
從小請最好的先生,讀最好的書院,要什麼有什麼,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求而不得」。
他以為元宸夠好了,以為元宸會是榮郡王府的驕傲。
可此刻,跟寧默一比,他忽然覺得……元宸這些年,都學了些什麼?
學了個狗屁!
「王爺?」
周清瀾的聲音再次響起。
趙衍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寧默……今年多大?」他突然問道。
「比世子小兩歲。」
趙衍沉默了片刻,然後苦笑了一聲,恨鐵不成鋼道:「元宸要是有人家一半的本事,本王做夢都能笑醒。」
他放下茶盞,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
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丫鬟小齊幾乎是跑著進來的,顧不上行禮,氣喘吁吁道:「小姐!王爺!外頭……外頭都在傳一件事!」
周清瀾眉頭微蹙:「什麼事?」
「寧公子……寧公子在月桂坊獻詩了!」
周清瀾愣了一下:「月桂坊?就昨天寧默說的那個……青樓?」
「不……不是青樓!」
小齊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就是……就是三夫人開了一個酒坊,叫做月桂坊!」
「而寧公子在酒坊里,當著好多人的面,又寫了一首新詩!國子監的夫子、侍講,還有詩社的大儒,都去了!好多人!」
周清瀾的臉色微微一變。
三娘開的酒坊?
她怎麼不知道?
寧默去酒坊獻詩?
他跟三娘……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是說,三娘在京城開了酒坊?」周清瀾秀眉緊蹙。
「對!錢府別院的錢老爺讓掌柜們幫襯的,聽說酒都釀出來了,味兒還不錯!」
周清瀾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沈月茹從湘南帶來的那些嫁妝,以及聽母親偶爾提起三娘家族的舊事。
沒想到她還有這份手藝?
「寧默……他為什麼去酒坊獻詩?」周清瀾問道。
這幫的忙也太多了。
哪怕在周府,三娘幫過寧默,也沒必要如此獻殷勤才對。
小齊眨了眨眼:「奴婢聽說,是寧公子主動提出幫三夫人開酒坊的……」
周清瀾的手指微微攥緊。
榮郡王趙衍聽著這些話,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
他想起自己此前派人調查過寧默。
那些密報上說,寧默住在錢府別院,那宅子裡還住著周家三夫人沈月茹和一個丫鬟。
他當時沒多想,只以為是同鄉之誼,周家對寧默有恩,寧默照應一下周家的女眷,也是人之常情。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這事,怕是沒那麼簡單。
「王爺。」
周清瀾的聲音響起。
趙衍回過神:「嗯?」
「清瀾想去月桂坊看看寧默……又寫了什麼詩。」
她說著,站起身,整了整衣裙。
趙衍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也站起身:「本王也去。這寧默,本王倒是對他越來越好奇了。」
他說著,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迎面撞上一道鵝黃色的身影。
平陽郡主趙明月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正站在門檻外,小臉上帶著幾分興奮的紅暈。
「父王!清瀾姐姐!你們也要去月桂坊?帶上我!我也要去!」
趙衍看了女兒一眼,有些無奈:「你去做什麼?」
「聽詩呀!」
趙明月理直氣壯,「寧默的詩,我每首都抄了!錯過一首,我難受!」
趙衍張了張嘴。
這小妮子,該不會……對寧默動心了吧?
天殺的!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趙元宸要是知道這事,怕是能在西境懸樑自盡!
「不許去!不許見!」
「我偏要去,偏要見!」
「你……」
榮郡王氣的直哆嗦,但見女兒那倔強的眼神,便嘆了口氣,道:「看可以……別靠的太近!」
「好!」
榮郡王跟周清瀾轉身就走。
趙明月連忙跟上,挽住周清瀾的胳膊,壓低聲音道:「清瀾姐姐,你說寧默這次會寫什麼詩?會不會又像國詩會那樣,一寫就是十幾首?」
周清瀾眼眸深邃,輕輕搖頭,沒有回答……
……
與此同時,錢家大院。
錢多多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帳冊,眉頭擰成一團。
年底了,各處鋪子的帳目都送了來,他得逐筆核對,心裡才能踏實。
大公子錢萬金坐在下首,手裡也捧著一本帳冊,看得眉頭緊皺。
他從小跟著父親學做生意,看帳的本事還是有的,只是年底帳目繁雜,看得他頭疼。
「爹,南邊綢緞莊的帳目,我總覺得有些不對。」
他抬起頭,指著冊子上的一行數字。
錢多多接過去看了一會兒,正要開口,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老爺!」
一個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通紅。
錢多多眉頭一皺:「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那下人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喘著氣,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爆……爆了!」
錢多多一愣:「什麼爆了?」
「月……月桂坊!老爺您讓掌柜們幫襯的那個月桂坊,爆了!」
錢多多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都高了八度:「酒罈子爆了?傷到人了沒有?快!快叫大夫!讓掌柜的趕緊去衙門報官!」
「不是酒罈子!」
那下人急得直跺腳,「是生意爆了!人,好多人!把那條巷子都堵了!」
錢多多愣在原地。
錢萬金也愣住了,手裡的帳冊差點掉在地上。
「生意爆了?」
錢多多喃喃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難以置信:「怎麼爆的?這還不是正式開業吧?哪來那麼多人?」
那下人咽了口唾沫,解釋道:「是寧公子!寧公子在月桂坊獻詩,寫了好幾首傳世之作!」
「國子監的夫子、侍講,還有詩社的大儒,都去了!還有好多讀書人,把那條巷子都擠滿了!」
錢多多的瞳孔猛地一縮。
寧默獻詩?
在月桂坊?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若是沈月茹的酒坊跟寧默詩仙的身份綁在一塊,那麼所帶來的效果絕對不是一加一。
而寧默似乎……正在這麼做!
奇才!
寧默不是詩才,他或許是真正的……商業天才。
「走!」
錢多多整個人都亢奮了起來,大步往外走。
但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向錢萬金,道:「你也來。好好學學,什麼叫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