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72章 詩與酒

  「寧兄,其實我昨天就想問了,你那首詩肯定不是完整的……」

  「寧兄,快……快說下半闋……真是癢死我了!」

  眾人情緒激動,抓耳撓腮,快要被癢死了……

  寧默聞言微微一笑,稍微醞釀一下,便繼續朗聲念道:「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四句詩從他口中念出,字字清晰,句句入心。

  方才還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

  念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舉起手中的酒碗,仰頭飲盡。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甘甜,像極了這首詩的味道……孤獨中帶著曠達,寂寞中透著灑脫。

  碗底朝天,他將空碗放下,目光掃過眾人,念出最後兩句:「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話音落下,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怔怔地坐著,像一尊尊石像。

  那二十句詩,像一把把鑰匙,開啟了每個人心裡那扇塵封已久的門。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寫的不是酒,是一個人喝酒時的孤獨。

  可那孤獨里,沒有怨,沒有恨,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坦然。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孤獨到極致,反而生出浪漫。

  月亮是我的朋友,影子也是我的朋友,我一個人喝酒,卻像是在跟老友對飲。

  這是何等的豁達,何等的通透?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歌的是寂寞,舞的也是寂寞,可那寂寞里有光,有熱,有一種與天地同在的酣暢。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說的是酒,說的是朋友,說的也是人生。

  聚散離合,本是常態,不必執著。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這是最後的升華。

  超越了人間聚散,超越了愛恨情仇,與天地、與日月、與星辰結為永恆的伴侶。

  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境界?

  角落裡,李文博閉上眼睛,手指微微顫抖。

  他在翰林院待了這麼多年,讀過的詩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從來沒有一首詩,能讓他覺得自己的靈魂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不是震撼,是共鳴。

  這首詩說的不是別人,說的就是他。

  年輕時獨自在京城求學,舉目無親,只能對著月亮喝酒。

  後來入了翰林院,同僚們表面上客客氣氣,可下了衙,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他一個人住在京城的小院子裡,夜夜獨酌,對影成三人。

  他以為那是孤獨,是寂寞,是不堪。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不堪,是一種境界。

  何司業坐在他旁邊,臉上的黑布不知什麼時候摘了,露出一張漲紅的臉。

  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紅,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激動。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他沙啞著聲音道:「老夫這輩子,交了多少朋友,又散了多朋友,自己都記不清了,可這首詩,替老夫說了。」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飲而盡,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修道堂的趙夫子坐在人群里,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沒有哭出聲,可眼淚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寫詩,也曾滿懷抱負,可後來入了官場,那些抱負就被慢慢磨掉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這首詩讓他忽然想起來……自己也曾是個少年,也曾對著月亮喝酒,也曾覺得天下之大,無處不可去。

  那個穿灰袍的老儒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動不動。

  他的背挺得筆直,可眼睛卻閉上了,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是在回味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看著寧默,聲音沙啞:「老夫這輩子,能聽到這首詩,死而無憾了。」

  他說著,對著寧默,又深深一揖。

  這一次,沒有人覺得他矯情。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在想同一句話……這輩子,能聽到這一首全詩,值了。

  ……

  人群的騷動像潮水一樣擴散。

  「妙!妙啊!這詩……這詩簡直……」

  一個年輕監生激動得語無倫次,端起桌上的酒碗就往嘴裡灌,嗆得直咳嗽。

  可他不肯放下碗,又灌了一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這是何等的境界!何等的胸襟!」

  另一個監生拍案而起,眼眶泛紅。

  「寧兄!你方才說『與酒有關,不喝一杯,品不出其中滋味』。我喝了,可我怎麼覺得……越喝越上頭?」

  一個穿錦袍的年輕人抱著酒罈子,臉漲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不是酒上頭,是詩上頭。」

  旁邊的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喝的不是酒,是詩。」

  詩社的哪個老儒站在寧默面前,已經深深揖了三次。

  他的眼眶紅著,又忍不住說道:「老夫在京城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讀書人,讀過無數好詩。可沒有哪一首詩,能讓老夫覺得……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他抬起頭,看著寧默,目光里有敬重,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道:「寧公子,這首詩,可否容老夫抄錄一份,帶回詩社,供諸位同好品讀?」

  寧默笑著點頭:「先生請便。」

  老儒大喜過望,連忙轉身,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棉布帕子,攤開,裡面裹著一支禿筆和一小塊墨。

  他蹲在地上,就著酒碗裡的殘酒研墨,在帕子上抄錄起來。

  筆尖在布面上沙沙作響,他的手明明在抖,可那字跡卻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旁邊的讀書人見狀,如夢初醒,紛紛掏出紙筆。

  有的沒有紙,就從懷裡摸出帕子,有的沒有帕子,就撩起衣袍下擺。

  一時間,月桂坊的院子裡到處都是蹲在地上抄詩的人,場面蔚為壯觀。

  錢萬三蹲在角落裡,看著這副景象,小眼睛亮晶晶的。

  他湊到柳如風身邊,壓低聲音:「柳兄,你說寧兄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怎麼什麼詩都能寫?寫一首火一首,寫一首傳世一首,這還讓別人怎麼活?」

  柳如風摺扇輕搖,淡淡道:「別人怎麼活,關你什麼事?你活得好就行。」

  「那倒也是。」

  錢萬三咧嘴一笑,又往嘴裡塞了一顆花生米,嚼得咯嘣響,「不過話說回來,沈夫人這酒坊,怕是要火了。」

  柳如風看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你別總損我……」

  「你說我不損你,你渾身難受……」

  「當我沒說!」

  沈月茹站在酒架後面,看著那些蹲在地上抄詩的讀書人,和那些長者大儒激動的眼神,自己也忍不住眼眶泛紅。

  她偷偷轉過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不讓別人看見。

  而後她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間的寧默。

  他被那些讀書人圍著,被人問這問那,回答得不緊不慢,從容淡定。

  有人請他點評自己的詩,他搖搖頭,說「詩無達詁,各人有各人的體會,在下不敢妄評」。

  有人請他再寫一首,他笑了笑,說「今日酒已盡興,詩已盡興,改日再續」。

  他就站在那裡,像一棵青竹,不招搖,不張揚,可誰都挪不開眼。

  沈月茹低越來越覺得寧默那份策劃書的含金量了……

  月桂坊的酒,與他的詩繫結,日後只要提到他的詩,就會想到月桂坊的酒。

  而提到月桂坊的酒,就想到他的詩。

  她當時以為這只是個想法,是個願景,是個不知何時才能實現的夢。

  可此刻看著滿院子為詩而來的讀書人,看著他們端著月桂坊的酒,喝了一碗又一碗,她忽然覺得,那個夢,已經開始了。

  「夫人。」

  柳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急切,「酒快不夠了。」

  沈月茹回過神來,看了一眼酒架,果然,幾十壇酒已經空了大半。

  她連忙轉身,跟柳兒從後院又搬出幾壇,拍開泥封,倒滿一碗又一碗。

  酒液澄澈,香氣四溢,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她端著一碗酒,走到寧默身邊。

  寧默接過酒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像是再說……夫人,看我叼不?

  沈月茹感動的不行,眼角彎彎……

  遠處的巷口,還有人陸陸續續地趕來。

  有人是聽說了訊息,說寧默在月桂坊獻詩,便從城東趕了過來。

  有人是半路碰見熟人說了一句,便跟了過來。

  有人純粹是路過,聽見院子裡熱鬧,探頭一看,就再也挪不動步了。

  人越來越多,院子漸漸坐不下了。沈月茹只好把酒罈搬到門口,在巷子裡擺了幾張桌子。

  柳兒跑前跑後,端酒送菜,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可她笑得比誰都開心。

  錢萬三也坐不住了,擼起袖子幫忙搬酒罈。

  他力氣大,一手一壇,搬得虎虎生風,一邊搬一邊嚷嚷:「讓讓讓讓!別擋道!這可是詩仙喝過的酒,你們誰喝到了,那可是沾了詩仙的仙氣!」

  柳如風站在角落裡,看著他那副忙前忙後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摺扇一合,也挽起袖子,幫著端碗倒酒。

  月桂坊的門口,漸漸熱鬧得像集市。

  有人喝酒,有人抄詩,有人高聲議論,有人低聲吟詩,有人喝醉了,歪在椅子上,嘴裡還在念叨「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有人拉著身邊的人說:「我跟你說,這詩,等閒了我要抄十份,一份掛書房,一份寄回老家,一份燒給我爹」。

  太陽漸漸升高,陽光從巷口斜照進來,照在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上,照在「月桂坊」那塊新漆的匾額上。

  寧默站在門口,看著這副景象,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踏實。

  這世道,他能改變的或許不多。

  可至少,他能讓那些讀書人在喝酒的時候,想起幾句詩。在念詩的時候,想起一碗酒。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