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廣場中央,一個身穿黑色長衫的年輕人負手而立。
他生得眉目清朗,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與矜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
此時他衣袂飄飄,倒真有幾分濁世佳公子的味道。
「是楊川河。」
錢萬三湊到寧默耳邊,壓低聲音,「他是誠心堂的,比咱高一屆。去年重陽詩會拿了第二,僅次於李成章。這人在京城讀書人圈子裡名氣不小,尤其擅長即興吟詠,據說七步之內就能成詩。」
這麼厲害?
寧默心驚了一下,不會是曹丕之流吧?
他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國子監原本只有六堂,初級的就是正義、崇志、廣業三堂,中級則是率性、修道、誠心,這誠心堂屬於國子監六堂中最強的,僅次於崇文堂。
崇文堂則是超脫六堂之外的第七堂,最頂尖的學子才有資格加入……
當然銀子頂尖也可以破例。
這也是此前寧默成為崇文堂的首席監生,會引起那麼大轟動的原因。
「咳咳~」
這時,誠心堂的楊川河見氣氛醞釀的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朗聲吟道:「霜落寒江雁影稀,西風吹老桂花枝。」
「登高莫問當年事,滿目青山夕照遲。」
吟罷,他朝四周拱了拱手,神色間帶著幾分自得。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讚嘆。
「『霜落寒江雁影稀』,這句寫景真好,蒼涼,清冷,畫面感撲面而來。」
「『西風吹老桂花枝』……這個『老』字用得太妙了,不是桂花謝了,是西風吹『老』了。擬人手法,卻不顯刻意。」
「末句『滿目青山夕照遲』意境開闊,餘韻悠長。楊兄此詩,當真是上乘之作!」
幾個誠心堂的同窗紛紛出聲稱讚,楊川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可就在這時,人群中傳來一聲嗤笑。
「什麼狗屁詩,酸不拉幾的,聽得讓人牙疼。」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個虎背熊腰的青年,穿著一身儒衫,腰間還別著個酒葫蘆,一看就不像是讀書人。
但又是個讀書人!
寧默看到這個渾身肌肉,卻穿著儒衫的青年,眼皮子跳了跳。
這怎麼有種孔夫子的既視感?
而在這青年身邊站著一個穿粉裙的千金,似乎是他的什麼人。
此刻正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哥!你胡說什麼呢!」
這姑娘拽著他的袖子,壓低聲音,「你聽不懂就別瞎說!這是好詩!」
「好詩?好詩能讓人聽不懂?」
青年不以為然,道「我是個粗人,雖然不太懂詩詞,可寧默那詩我也聽過,『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多直白!多有勁!這什麼『霜落寒江』、『西風吹老』,我聽了半天,也沒聽出他想說什麼。」
周圍幾個讀書人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可又不好發作。
畢竟人家說了,自己是粗人,聽不懂。
你跟一個粗人計較,豈不是自降身份?
而且這人一看就屬於新入國子監的監生,估計此前在哪裡修武,屬於被父母逼的棄武從文的世家子弟……
楊川河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正要開口,人群中又走出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藏藍色棉袍院服,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文人的孤傲。
看這院服,明顯是崇文書院的學生。
「楊兄此詩,清麗雅致,意境悠遠,確是好詩。」
他先誇了一句,話鋒一轉,「不過在下以為,寫詩最忌堆砌辭藻。『霜落』、『寒江』、『西風』、『老桂』、『青山』、『夕照』……意象太多,反倒失了空靈。欲說還休,才是真味。」
楊川河臉色微變,眯了眯眼睛:「唐淵兄有何高見?」
唐淵微微一笑,負手而立,朗聲吟道:「一樹秋風萬葉黃,獨登高閣望蒼茫。」
「人間何處無離別?山自青青水自長。」
吟罷,他朝楊川河拱了拱手,道:「唐某不才,獻醜了。」
話音落下,廣場先是安靜了一瞬。
旋即,比方才更熱烈的讚嘆聲頓時接二連三的響起。
「『一樹秋風萬葉黃』,七個字,畫面全出來了。不像楊兄那首,又是霜又是江又是桂花又是青山,太滿了。」
「『人間何處無離別?山自青青水自長』……這句絕了!離別本是傷感,可他不說傷感,說山水依舊,這才是欲說還休,這才是真味!」
「高下立判!唐兄此詩,確實比楊兄那首高出一籌。」
楊川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周圍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得不承認,唐淵的這首詩……確實略勝一籌。
他深吸了口氣,朝唐淵拱了拱手,道:「唐兄高才,楊某受教。」
說完,他轉身走回人群,背影落寞。
幾個同窗連忙跟上去,低聲安慰著什麼。
唐淵站在場中,嘴角微微彎起,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寧默所在的方向。
「唐淵,號『小詩聖』,崇文書院的學生,跟柳兄的父親柳明遠先生自然沒法比,但在年輕一輩中確實算頂尖的。」
錢萬三又湊過來,「據說他三歲識字,五歲能詩,十歲就在江南一帶有了詩名。後來他爹為了讓他有更好的前程,舉家遷到京城,託了不少關係才進了崇文書院。」
「他還有個妹妹,據說生得天姿國色,是崇文書院公認的院花。不少人想追求,都被唐淵擋了回去,說那些人配不上他妹妹,眼高於頂得很。」
寧默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錢萬三嘿嘿一笑:「寧兄,我有個外號叫包打聽……幾大書院什麼情況,我都略知一二,回頭我都告訴你……而且我這不是替你介紹對手嗎?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對了,其他書院的院花……回頭也給你說說。」
「我謝謝你啊。」寧默面無表情。
「客氣啥!」
錢萬三很是興奮,正要再說,場中又走出一個人。
那人穿著國子監的青衫,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幾分沉穩,一看就是那種讀書相當紮實的人。
他朝唐淵拱了拱手:「唐兄,在下周子俊,修道堂監生,久仰唐兄詩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在下不才,願以一首拙作,向唐兄請教。」
周子俊這個名字,寧默其實也聽過幾次。
修道堂的才子,雖然名聲不如李成章、孫思遠那般響亮,但據說道德文章寫得極好。
尤其擅長律詩,格律工整,用典精當,在修道堂那種地方也算是拔尖的人物。
唐淵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周兄請。」
周子俊深吸一口氣,略一沉吟,朗聲吟道:「登高望遠意難收,萬里江山入寸眸。」
「雲卷千峰來袖底,風生萬壑響林陬(山腳)。」
「古今興廢三杯酒,天地沉浮一葉舟。」
「莫道秋光容易老,且看黃、菊滿頭秋。」
吟罷,他略微驕傲地朝四周拱了拱手,然後又很謙虛地退後一步。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隨即,修道堂的幾個監生率先叫起好來。
「好一個『雲卷千峰來袖底,風生萬壑響林陬』!氣勢磅礴!」
「『古今興廢三杯酒,天地沉浮一葉舟』……這句寫盡了人生情況,子俊兄大才!」
「最後那句『莫道秋光容易老,且看黃、菊滿頭秋』,既呼應了重陽詩會的時節,又有一股不服老的勁頭,妙!」
幾個夫子也微微頷首,捋著鬍鬚,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一個修道堂的夫子,笑著捻須點評道:「格律工整,用典精當,意境開闊,確是好詩。『雲卷千峰來袖底』一句,頗有先賢遺風。」
另一個夫子也點了點頭,道:「周子俊此詩,勝在氣象。不像有些詩,寫得再好,也不過是小情小調。這首詩有格局,有胸襟,這才是讀書人該有的樣子。」
楊川河站在人群中,臉色更難看了。
他的詩被人比下去了,比的是唐淵,他勉強還能接受。
可如今連修道堂的周子俊都跳出來,而且寫的詩明顯比他強,這讓他情何以堪?
「周兄好詩!」
唐淵也忍不住稱讚,他走到場中,目光平靜地看著周子俊,話鋒一轉:「不過,既然周兄以『登高』為題,唐某也有一首登高詩,請周兄及諸位指正。」
他負手而立,目光望向遠處層巒疊嶂的飛簷,朗聲吟道:「獨上高樓望帝京,雲開萬里見龍形。」
「山河表里三千里,風雨滄桑百代名。」
「天地不仁身自老,江湖無恙眼偏明。」
「憑欄欲問歸何處,且聽松濤與鶴鳴。」
吟罷,場中久久無聲。
過了好幾息,才有人回過神來,喃喃道:「這……這詩……」
「雲開萬里見龍形……寫的是京城,是帝王之氣!這格局,這氣魄……」
「山河表里三千里,風雨滄桑百代名……寥寥十四個字,寫盡了大禹數百年的歷史!」
「天地不仁身自老,江湖無恙眼偏明……這句最妙!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化用在這裡,既有時光流逝的感慨,又有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達。『眼偏明』三個字,更是點睛之筆!」
幾個修道堂的夫子也坐不住了,紛紛站起身來讚嘆。
方才點評周子俊的那位夫子,此刻捻著鬍鬚的手都在發抖:「好詩!好詩!『天地不仁身自老,江湖無恙眼偏明』……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從未見過這等句子!」
另一位夫子也連連點頭道:「唐淵此詩,氣象雄渾,格調高遠,比周子俊那首又高出一個層次。尤其是尾聯『憑欄欲問歸何處,且聽松濤與鶴鳴』,餘韻悠長,令人回味無窮。」
國子監祭酒周正清坐在高台上,捋著鬍鬚,微微頷首:「不錯,不錯。『小詩聖』之名,確實名不虛傳。」
詩聖柳明遠也難得開了口,淡淡道:「此子有悟性,是塊好料子。」
短短几個字,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詩聖親口誇讚,這是何等的榮耀?
唐淵的嘴角終於彎起一個弧度,眼神中充斥著幾分壓抑不住的得意之色。
他朝柳明遠深深一揖:「多謝柳先生。」
柳明遠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幾個崇文書院的同窗衝到場中,滿臉通紅:「唐兄!你太厲害了!連詩聖都誇你了!」
「『小詩聖』之名,今日之後,怕是要傳遍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