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了?」
方守朴愣了一下。
「對!這是我剛聽到的訊息,說今天貢院要放榜,立馬就過來通知您了,您準備一下去看榜吧!」
「好!有勞劉大人了!」
「說這話……沒其他事我就先走了,您早點兒過去吧!」
「好!」
方守朴點了點頭,道了聲謝,隨後關上門,轉身走回院子。
這時。
東廂房的門開了,寧默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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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身青衫,衣襟有些皺,眼底帶著一圈淡淡的青黑,整個人看起來精氣神恢復得不是很好。
方守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昨晚沒睡好?是不是床板太硬了?」
寧默乾咳一聲,面不改色:「睡得很香。」
都香了一晚上,能不香麼?
方守朴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剛才是禮部的書吏,說貢院今天放榜。」
寧默微微一怔:「這麼快?」
他旋即明白過來……
陛下肯定早就在等書院改制的這個策論答卷,所以結果剛出來,就立馬選擇放榜……
他笑了,看向方守朴,拱了拱手:「恭喜院長。」
方守朴愣了愣神:「恭喜什麼?」
寧默神秘地笑了笑:「到時候院長您就知道了。」
這次貢院放榜的越早,寧默越有把握……說明陛下是朕的著急改制。
方守朴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總覺得寧默像是知道什麼。
但他也沒多想,沖方若蘭的房間喊了一聲:「若蘭!你在家看家,爹跟寧默去貢院看放榜!」
話音落下,東廂房的門再次開了。
方若蘭從寧默的房間裡走了出來,急忙道:「我也去。」
此刻,她披散著頭髮,外衫還沒系好,衣襟微敞,露出裡面鵝黃色的中衣,臉頰緋紅。
方守樸直接呆住了。
他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寧默。
寧默站在那裡,青衫挺括,面不改色,只是耳根微微泛紅。
方守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兩人,肩膀一抽一抽的,眼中壓抑不住的欣喜。
但很快他便淡定下來,頭也不回道:「去換身衣裳。」
「快點!」
「是……」
方若蘭紅著臉,快步走回寧默的房間。
……
與此同時。
貢院外。
長街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各大書院的院長、夫子、學生,天不亮就趕來了,將貢院門口那條長街堵得水泄不通。
賣熱湯麵、餛飩、包子的攤販推著車沿街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比過年還熱鬧。
「讓讓讓讓!順天書院的孫院長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孫仲和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步履從容地走進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崇文書院的沈院長也來了!」
「明道書院的周院長!」
「京城叫得上名字的書院院長都到了,今年考評可是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誰敢不來?」
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今年考評規矩改了,墊底的取消辦學資格。」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哪家書院這麼倒霉。」
「還用說嗎?年年墊底的那家唄。」
幾個學生低聲笑著,目光往人群後方瞟了一眼。
方守朴站在人群最邊緣,棉袍被晨風吹起,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
方若蘭站在他身後,低著頭,耳根還有些紅。
寧默站在她旁邊,青衫半舊,神色平靜。
順天書院的孫仲和注意到了寧默,笑容滿面地走過來:「方院長,寧公子,你們也來的這麼早?訊息很靈通嘛!」
方守朴拱了拱手:「孫院長。」
孫仲和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寧默身上:「寧公子,昨日你回萍州書院講課的事,老夫聽說了,講得真好。」
寧默拱手還禮:「孫院長謬讚。」
孫仲和擺擺手,話鋒一轉:「不過方院長,你們萍州書院今年的策論……寫得如何?你好像是第一個交卷的吧?」
長街上的議論聲驟然小了幾分,所有人豎起耳朵。
方守朴面色不變:「寫完了就交,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沒問題。」
孫仲和笑著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只是老夫有些好奇,你第一個交卷,想必是胸有成竹。不知道你這策論,寫的是什麼內容?」
方守朴沒有回答。
旁邊幾個書院的院長湊了過來,七嘴八舌。
「方院長,聽說你們書院的寧默幫你押了題?」
「押題?那是學生的事,院長還要學生幫忙?」
「也不能這麼說,寧公子是詩仙,幫他院長謀劃謀劃,也是分內之事。」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都在暗示方守朴的策論是寧默代筆的。
方守朴面色如常,彷佛沒聽見。
畢竟被詆毀了這麼多年,他早就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崇文書院的沈知行走到方守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眯眯道:「方院長,說實話,你們萍州書院年年墊底,今年考評又改了規矩,老夫還真替你們捏一把汗。」
他頓了頓:「不過你放心,若是你們書院真被取消了辦學資格,你隨時可以來我們崇文書院當夫子。待遇從優,絕不會虧待你。」
「對了,寧公子也可以一起來,崇文書院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待遇嘛……好說好說。」
方守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寧默卻笑了:「沈院長,還沒放榜呢,怎麼就知道誰第一誰墊底了?」
長街上安靜了一瞬。
幾個院長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寧公子,這還用說嗎?」
沈知行捻著鬍鬚,慢悠悠道,「論書院改制,我們崇文書院早就先行一步,招生章程都改了,寒門名額比去年多了兩成。你們萍州書院呢?還什麼都沒動吧?」
「昨天考評,方院長又是第一個交卷的。」
孫仲和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優越,「半個時辰不到就出來了,能寫出什麼好的策論?」
順天書院的一個學生忍不住笑出了聲:「就是!我們院長寫了整整兩個時辰,字斟句酌,反覆推敲。半個時辰就交卷,那不是寫策論,那是寫家書。」
長街上響起低低的笑聲。
方守朴深吸了口氣,對寧默和方若蘭說道:「這裡蒼蠅太多,我們換個地方!」
說著就淡定的走開。
方若蘭的臉色微微發白,咬著唇,看著父親那副強撐鎮定的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
寧默環顧四周,將那些或嘲諷和不以為然的目光盡收眼底。
他沒有多說什麼。
因為沒必要,事實會讓一個人閉上嘴巴。
就在這時.
貢院的大門緩緩開啟。
幾個穿官袍的書吏魚貫而出,手裡捧著紅榜。
長街上的嘈雜聲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著那張紅榜。
書吏展開紅榜,朗聲道:「第一位……順天府書院」
「哈哈哈!」
孫仲和臉上的笑容驟然綻放,腳步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激動得臉都紅了:「第一!是第一!」
旁邊幾個順天書院的夫子也激動得直搓手,互相拍著肩膀。
書吏繼續往下念:「第二位,崇文書院!」
沈知行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雖然不是第一,但第二也足夠保住辦學資格了。
「第三位,明道書院!」
「第四位,嶽麓書院!」
「第五位……」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從書吏口中念出,每念一個,被點到名的書院院長就鬆一口氣,沒被點到的則越來越緊張。
人群自動分成了兩撥……
一撥是已經被念到名字的,長舒一口氣,開始看熱鬧。
另一撥是還沒被念到名字的,臉色越來越白,腿越來越軟。
萍州書院的名字始終沒有出現。
方守朴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方若蘭站在父親身邊,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她看了看那些已經被念到名字的書院,又看了看那張越來越短的紅榜,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書吏念完最後一個名字,合上了手中的冊子。
人群中,有人低聲問:「萍州書院呢?怎麼沒聽到萍州書院?」
「還用說嗎?墊底的那個唄。」
「倒數第一,那不就是最後一名?」
「可不是嘛,年年墊底,今年還能例外?」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方院長,節哀啊。不過你們書院年年考評倒數第一,今年取消辦學資格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別太難過了。」
方守朴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兩眼泛白,感覺天都塌了。
方若蘭的眼眶紅了,她沒想到,父親和寧默辛苦了那麼久,熬了那麼多夜,到頭來……還是沒能改變書院的命運。
寧默則皺起眉頭。
不可能啊!
怎麼可能名字都沒有?
還是說自己看走眼了,大禹皇帝不是一個想要改制的君主?
嘶!
情況不太妙啊!
而就在這時,那書吏看了眼那說萍州書院是倒數第一的人,忽然開口說道:「誰說萍州書院是倒數第一了?」
長街上,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書吏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幾分:「此次書院考評,陛下與內閣首輔張大人、幾位大學士連夜聯合閱卷。各書院院長的策論,陛下和諸位大人都一一過目,反覆斟酌,最終敲定……」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榜首是……萍州書院方守朴!」
嘩!
長街上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萍州書院第一?這怎麼可能!」
「陛下和內閣親自閱卷?聯合定的排名?」
「萍州書院那種年年墊底的破書院,居然拿了第一?」
孫仲和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他猛地轉身,盯著那書吏,聲音都在發抖:「你……你說什麼?順天書院是第幾?」
書吏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順天書院的排名,榜上不是寫得很清楚嗎?第一位是順天書院……而我是從倒數第一開始念的,怎麼?不可以?」
孫仲和的腦子裡「嗡」的一聲,踉蹌後退了兩步,撞在身後的學生身上,差點摔倒。
「不可能!」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老夫的策論怎麼可能倒數第一?老夫寫的那些東西,哪一條不是切中時弊?哪一條不是深思熟慮?你們……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他指著方守朴,厲聲道:「肯定是方守朴將他的卷子寫成了老夫的名字!對!一定是這樣!」
書吏眉頭一皺:「孫院長,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將自己的卷子寫成了方守朴的名字?你參與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