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趙恆微微頷首。
孫正明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百官,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昨日望江樓詩會,湘南解元、國子監首席監生寧默,詩才驚世,詩聖柳明遠當眾尊其為『詩仙』,陛下亦親口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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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我大禹文壇盛事,臣以為,當將寧默所作詩詞刊刻傳世,以彰朝廷求賢若渴之意。」
趙恆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孫卿所言有理。此事朕已有安排,著司禮監經廠刊刻,印發全國各府州縣學。還有嗎?」
孫正明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繼續道:「陛下,臣還有一事。」
「奏!」
「陛下,寧默初到京城時,曾參加國子監文牒考核,其答卷經義精深、策論獨到、詩賦絕倫,堪稱甲等上品。然而……這份卷子,卻被批了不合格。」
殿中頓時起了細微的騷動。
趙恆挑了挑眉,語氣依舊平淡:「哦?誰批的?」
孫正明深吸一口氣:「主審官是國子監祭酒林文淵。」
殿中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林文淵身上。
林文淵站在佇列中,臉色瞬間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攥著笏板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趙恆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趙恆沒有立刻問林文淵,而是看向孫正明:「卷子呢?」
「臣已帶來。」
孫正明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卷子,雙手高舉過頭頂。
安慶連忙走下御階,接過卷子,轉呈到御案上。
趙恆展開,低頭看去。
殿中安靜極了,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趙恆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彷佛是第一次看到似的,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當翻完最後一頁,他沉默了片刻,隨後將卷子讓朝臣們看看……
朝臣們看的心神動容,議論不止,連連讚嘆……
隨後卷子重新放回御案,大禹皇帝趙恆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文淵身上。
「林文淵。」
趙恆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林文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磕在金磚上:「臣……臣在。」
「這份卷子,你批的?」
「臣……是臣讓人批的。」
「為什麼批不合格?」
林文淵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臣……臣當時……看走了眼……」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看走了眼?
這樣的卷子能看走眼?
這是在糊弄誰?
趙恆沒有發怒,甚至臉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卻讓人脊背發涼。
「看走了眼。」
趙恆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慢悠悠地品了品,然後點了點頭,「行,朕就當你是看走了眼。那朕問你,寧默沒拿到文牒,差點被逐出京城,這事你知不知道?」
林文淵渾身一震,額頭抵著金磚,不敢抬頭:「臣……臣知道。」
「你知道,卻沒有糾正?」
「臣……臣……」
「行了。」
趙恆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幾分,像是在跟一個犯了錯的長輩說話,「林卿,你在國子監任職多年,勤勤懇懇,朕是知道的。可你知道,這世上有些錯,可以犯;有些錯,犯了就收不回來了。」
林文淵渾身一顫,連連叩頭:「臣知罪!臣知罪!」
趙恆沒有叫他起來,而是看向刑部尚書:「刑部,林文淵批閱失當,致使賢才險些埋沒,按律當如何處置?」
刑部尚書連忙出列,斟酌著措辭:「回陛下,批閱失當,未涉受、賄,按律……當降職或罰俸……」
趙恆點了點頭,沉吟片刻,緩緩道:「林文淵,朕念你多年功勞,不重罰你。國子監祭酒之職,你不用再做了。降為翰林院侍讀學士,罰俸一年。你可服?」
林文淵連連叩頭,聲音都在發顫:「臣服!臣謝陛下隆恩!」
殿中百官面面相覷。
降職,罰俸,這處罰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
國子監祭酒是從三品,翰林院侍讀學士是從四品,降了一級。
可比起罷官流放,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趙恆擺了擺手,示意林文淵退到一旁,目光又落在新任國子監祭酒周正清身上:「周正清。」
周正清連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升任國子監祭酒,朕有幾句囑咐你。」
「臣恭聽。」
趙恆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國子監,是朝廷掄才之地,不是門閥世家安插子弟的後花園。從今往後,考核必須公平公正,不論出身,只看才學。」
「若有誰敢在你眼皮底下動手腳,你直接來找朕,朕給你這個權。」
周正清心頭一震,深深叩首:「臣謹記陛下教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重託!」
趙恆點了點頭,又看向禮部尚書孫文正,問道:「可還有事情要奏?」
眾朝臣看向孫文正,大家都不傻,很明顯禮部尚書孫文正今天就是陛下的嘴替……
要說什麼,肯定都提前商量好了,朝堂上只是走一下形式。
不過,只要不是涉及到他們的核心利益……形式走走又何妨?
「有!」
禮部尚書心中叫苦,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臣擔任侍郎期間,查實禮部郎中周順泰,在任期間收受、賄賂,勾結地方官員,在書院考評中多次舞弊,打壓寒門,扶持親信,情節惡劣,影響極壞。」
「此外,國子監管學周伯考,亦被查實收受考生賄賂,篡改考試成績,多年來獲利無數。」
「還有御天府衙門主簿周文遠,亦被查實在巡查期間濫用職權,包庇親眷,欺壓百姓。三兄弟盤踞京城多年,互為表里,門生故舊遍布朝堂。此三人不除,朝廷掄才大典永無寧日!」
「什麼?還有這事?」
陛下趙恆神色驚訝,看起來相當震撼,隨後果斷扭頭看向刑部和吏部:「周順泰、周伯考、周文遠三兄弟立即下旨停職待查。」
「你刑部和吏部聯合徹查,一個月內給朕結果,朕不管他們背後站著誰,查實了,就辦。查不實,就還他們清白。朕要的是公正,不是冤案。」
刑部尚書和吏部尚書咽了下口水,齊聲應道:「臣遵旨!」
就在這時。
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崇文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趙恆看向他:「劉卿請說。」
劉崇文捻著鬍鬚,緩緩道:「寧默之事,牽涉的不只是國子監和禮部。」
「臣聽聞,此前巡檢司曾多次前往萍州書院搜查,理由是『窩藏無籍流民』。可當時寧默已在方守朴擔保下參加考核,持有臨時文牒,並非無籍。巡檢司此舉,於法不合,於理不通。」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巡檢司?
那不是管京城治安的衙門嗎?
怎麼也摻和進來了?
這寧默……到底是什麼成分,怎麼被針對的這麼狠,到底是誰要搞他?
一個寒門……至於嗎?
給點糖吃怎麼了,還能餓著你世家門閥?
趙恆的眉頭微微皺起,看向巡檢司指揮使周玉來:「周卿,劉卿所言,你可有解釋?」
周玉來臉色微變,連忙出列,跪倒在地:「陛下容稟!巡檢司確實曾接到舉報,前往萍州書院核查。但當時寧默的臨時文牒尚未正式生效,按律……」
「按律什麼?」
趙恆打斷他,聲音冷了幾分,「按律,持有臨時文牒者,可在京城逗留以待正式文牒。這是朕定下的規矩,你巡檢司不認?」
周玉來額頭冒汗,連連叩頭:「臣不敢!臣只是……」
「你只是什麼?只是被人當槍使了?」趙恆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直直插進周玉來心口。
殿中頓時一片死寂。
周玉來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恆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幾分:「周卿,巡檢司的職責是維護京城治安,不是給某些人跑腿的。朕知道你為難,有些人遞了話,你不敢不聽。可你是朝廷命官,不是誰家的家奴。」
周玉來渾身一震,連連叩頭:「臣知罪!臣知罪!」
趙恆擺了擺手:「起來吧。朕不怪你,但朕要你回去好好整頓巡檢司。從今往後,再有人拿著雞毛當令箭,濫用職權,欺壓良善,朕唯你是問。」
周玉來如蒙大赦,連連叩首:「臣遵旨!臣回去一定嚴加整頓,絕不讓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趙恆點了點頭,又掃了一眼殿中百官,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朕今日說這些,不是為了替寧默出頭。寧默有才,朕賞識他,這是朕的事。朕要說的,是這朝堂上的風氣,該變一變了。」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殿中百官:「門閥世家盤踞朝堂,把持選才通道,不是一天兩天了。朕登基這些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是朕不知道,是朕在等機會。如今,朕不想等了。」
殿中百官齊刷刷跪倒:「臣等惶恐!」
趙恆沒有叫起,就那麼站著,讓百官跪著。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朕不是在怪你們。」
趙恆的聲音緩緩響起,「朕是在提醒你們。這天下,是朕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你們想富貴,朕可以給你們富貴;你們想權勢,朕可以給你們權勢。但有一條……」
「你們的富貴權勢,不能建立在毀掉朝廷根基之上。掄才大典,就是朝廷的根基。誰動根基,朕動誰。」
殿中一片死寂,無人敢應聲。
趙恆收回目光,重新坐回龍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恢復了悠閒:「行了,都起來吧。今日的朝會,就到這裡。退朝。」
「退朝……」
安慶尖細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百官跪倒,高呼萬歲。
趙恆起身,大步走出太和殿。
當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之後,殿中百官這才緩緩起身,一個個面色各異。
有人長舒一口氣,有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有人不動聲色地整理著衣冠。
也有人在角落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文淵被降職了,周順泰三兄弟待查,巡檢司被敲打……陛下的刀,落下去了,卻沒有砍到底。
給林文淵留了體面,給周玉來留了餘地,就連那周家三兄弟,也只是「待查」而非「定罪」。
這就是權衡。
刀舉起來了,但不一定非要落下。
懸在半空,比落下來更有威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