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書吏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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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默站在一片狼藉中,看著他們,只覺得自作孽不可活……
他轉過身,看向蘇晚凝。
蘇晚凝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門口的方向,眼淚還在流。
她見寧默盯著自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寧默微微一笑:「恭喜你。」
蘇晚凝又忍不住想哭,哽咽道:「寧公子,謝謝你。」
寧默搖了搖頭:「不必謝我,是陛下仁德,是你自己……守住了自己。」
蘇晚凝怔怔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謝字。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都在心裡。
「寧公子。」
她抬起頭,小聲地問道:「那你……今晚留下來嗎?」
寧默心都酥了。
留下來?
他倒是想啊……可他今晚不能留,一旦留下來,就別想下床寫策論了。
「蘇姑娘……陛下還等著看我的策論。」
寧默無奈苦笑,道:「所以我今晚必須要寫完,明天一早就要交給李侍講。」
蘇晚凝的眸光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來。
她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你去吧,我等你。」
她頓了頓,說起自己接下來的安排……
「如今陛下替我贖了身,嬤嬤不敢再為難我。我打算在京城找一處宅子,安頓下來。」
「往後,你隨時可以來。」
寧默看著她,看著這張清冷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他點了點頭:「好!」
蘇晚凝這才滿足地笑了起來。
寧默隨後轉身要走。
「寧公子。」
蘇晚凝忽然叫住他,寧默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蘇晚凝站在原地,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說了兩個字:「保重。」
「你也是!」
寧默笑了笑,隨後大步走出雅間。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糟糕!
沈月茹!
說好今天就要去韓府接她的!
從午後到現在,估計她在韓府期待自己出現,期待了一整天……
寧默的臉色微微發白,走出雅間。
……
此刻,雅間門外。
嬤嬤還躺在地上,雙目緊閉,臉色煞白,碧桃跪在一旁,手忙腳亂地掐她的人中,急得滿頭大汗。
「嬤嬤!嬤嬤您醒醒!您別嚇奴婢啊!」
錢萬三和柳如風站在走廊里,兩個人像兩根木頭樁子,一動不動。
他們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微張,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有震驚,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種麻木後的恍惚。
剛才那個從他們二人身邊擦肩而過的幾人,真的是陛下……還是專程為寧默而來的。
還替攬月閣的頭牌清倌人蘇晚凝贖了身。
錢萬三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飄:「柳兄,我們……是不是在做夢?」
柳如風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走廊盡頭,那道明黃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
「柳兄?」
錢萬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顫抖,「你倒是說句話啊,我剛才是不是在做夢?」
柳如風終於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聲音乾澀:「不是做夢。」
「那……陛下真的是專程為寧兄而來的?」
「是。」
錢萬三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柳兄,寧兄這是要飛黃騰達了啊!」
柳如風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當然知道。
陛下親口說要親自看策論,這是什麼待遇?
六部尚書的奏摺,陛下都未必會看幾遍。
可寧默的策論,陛下卻是點名要親自過目。
這不是飛黃騰達是什麼?
「寧兄!」
錢萬三忽然轉身,沖著雅間門口那道走出來的身影大喊,「寧兄!你可算出來了,剛才我沒有沒有聽錯,陛下說要親自看你的策論,是不是真的?」
寧默從雅間裡走出來,輕笑道:「是!」
「寧兄,你要發達了,今後可不能忘了兄弟我啊!」
錢萬三激動得臉都紅了。
「放心,我不是那種人……」
寧默讓錢萬三和柳如風二人放心,他最看重的就是感情。
隨後他走到兩人面前,看了一眼還躺在地上的老、鴇,搖了搖頭,就這心態,還開什麼青樓……
「走吧,天色也不早了,該走了!」寧默道。
錢萬三一愣:「去哪兒?」
「當然是……寫策論,畢竟陛下等著要看,任務重大!」
「對對,那我們回明德軒,一起寫怎麼樣?正好我也有些心得……」
「這……我就不回明德軒了。」
寧默搖了搖頭,正色道:「去你借我的那處宅子,清靜,沒人打擾。」
「這倒也是……」
錢萬三和柳如風對視一眼,想了下,覺得很有道理,便點了點頭:「行,那你去吧。」
「那我先告辭了!」
寧默看了兩人一眼,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錢萬三和柳如風:「對了,你們先回去,今晚不用等我。」
「知道知道!」
錢萬三跟柳如風巴不得寧默寫好策論,齊齊點頭,讓寧默不要擔心。
而寧默則快步離開……
「寧兄實在是太紮實了!」
「那是!這才是這真正的讀書人啊!」
錢萬三和柳如風站在原地,望著寧默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感慨起來。
但感慨抒情過後,錢萬三突然問道:「柳兄。」
「嗯?」
「你說寧兄……他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柳如風看了他一眼:「為什麼這麼說?」
錢萬三撓了撓頭,想了想,搖頭:「不知道,就是覺得他剛才走得特別急,像是在趕什麼。」
柳如風沒有說話。
這個他其實也感覺到了。
寧默方才離開時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像是在趕時間。
「應該是趕著寫策論……」
柳如風這般認為,隨後拍了拍錢萬三的肩膀,「別想了,咱們也走吧。」
錢萬三點了點頭,正要走,忽然眼睛一亮:「柳兄,既然寧兄去我家宅子寫策論,咱們能不能也去?」
柳如風一愣:「去幹什麼?」
「寫策論啊!」
錢萬三激動起來,「李侍講不是說明天就要交作業嗎?我現在可是一個字都還沒寫呢!寧兄在那兒寫,咱們也去,不懂的還能問問他!」
柳如風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而且你想啊!」
錢萬三眼睛裡閃著精光,道:「陛下都要親自看寧兄的策論了,那寧兄寫的東西,肯定差不了。咱們在旁邊看著,哪怕學個一招半式,寫出來的策論也能入李侍講的眼吧?」
柳如風看著他那副精明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會打算盤。」
「那是!」
錢萬三得意地挺了挺胸,「我爹說了,做生意要跟會賺錢的人學,寫策論要跟會寫文章的人學。寧兄就是那個會寫文章的人,不跟他學跟誰學?」
柳如風沒有反駁。
他承認,錢萬三說得有道理。
寧默的策論,連陛下都要親自看,那水平肯定不是他們能比的。
跟著學,哪怕學個皮毛,也比自己瞎琢磨強。
「那走吧。」柳如風合上摺扇,問道:「不過,你有那處宅子的鑰匙嗎?」
錢萬三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他從袖中摸出一把鑰匙,在柳如風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道:「這不是有嗎?」
柳如風看著那把鑰匙,挑了挑眉:「你怎麼隨身還帶著一把?」
「嘿嘿!」
錢萬三把鑰匙收好,笑得意味深長,「萬一哪天勾欄聽曲,有姑娘說要跟我走,總不能帶去住客棧吧?更不能帶回家,我爹會打斷我的腿。這時候有把鑰匙,就很關鍵了。」
柳如風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贊了一聲:「高。」
「那是!」
錢萬三得意地一甩頭,「走,去找寧兄!」
兩人勾肩搭背,大步走下樓梯。
身後,碧桃還在手忙腳亂地掐嬤嬤的人中,急得滿頭大汗。
走廊里,一片狼藉。
……
然而。
當錢萬三和柳如風趕到自家的那處宅子時,卻發現偌大的院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鬼影子都沒看到半個。
正房的門關著,裡面黑漆漆的,沒有點燈。
東西廂房也一片漆黑,連個人影都沒有。
「人呢?」
錢萬三撓了撓頭,「不是說來這裡寫策論了嗎?」
柳如風站在院子裡,眉頭微蹙。
他看了看緊閉的正房門,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忽然想起寧默方才離開時那急促的腳步。
「老錢。」
「嗯?」
「寧兄可能沒來這兒。」
錢萬三一愣:「沒來?那他去哪兒了?」
柳如風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院門外的方向,目光幽深。
他想起寧默方才離開時,走的方向似乎不是這邊。
「不知道,算了,別等他了。」
柳如風拍了拍錢萬三的肩膀,「時間都這麼晚了,咱們自己寫吧。」
錢萬三急了:「那怎麼行?你有思路嗎?」
「沒有!」
「這不就得了?我們要是能想出來,還用得著過來問他?」
柳如風道::「老錢,你說咱們總不能一輩子靠寧兄吧?打鐵不還是需要自身硬嗎?」
錢萬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兩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各自找了間廂房,鋪開紙筆,開始寫策論。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那一張張空白的紙上。
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
錢萬三盯著那張白紙,腦子裡一團漿糊。
他想起寧默說的那些話,「銀子花沒花對地方」,「治本而不是治標」,「三件事是一件事」……
可具體怎麼寫,他還是不知道。
柳如風坐在窗前,摺扇放在一旁,難得沒有搖。
他提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紙簍里的紙團越來越多。
兩人隔著牆,同時嘆了口氣。
「老錢。」
「嗯?」
「你說寧兄,到底去哪兒了?」
錢萬三沉默了一瞬,然後認真地說:「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有更重要的事。」
柳如風望著窗外的月色,目光幽深。
不會去幽會誰了嗎?
比如他在湘南的同窗……沈兄與柳兄?
柳如風身體猛地一哆嗦,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