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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問題不大

  方守朴見是禮部官員,便快步走到門口,拱手道:「在下就是。劉書吏辛苦,屋裡請,喝杯茶?」

  「不必了。」

  劉安站在門檻外,動都沒動,上下打量了方守朴一眼,嘴角微勾,道:「方院長,上頭讓我來傳個話,今年書院考評,規矩改了。」

  他把手裡的文書遞過來。

  方守朴雙手接過,翻開一看。

  只看了幾行,他的臉色就變了,血色一點一點褪去,顫聲道:「這……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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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書吏,這規矩怎麼改了?往年不是考學生嗎?」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今年改了。」

  劉安負手而立,語氣平淡,「不考學生,考院長,各書院院長一起參加禮部統一命題的考核。經義、策論、詩賦三科,按成績排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方守朴臉上,一字一句道:「排名倒數第一的書院,取消辦學資格。」

  方守朴的身子晃了晃,直到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二十年了。

  他在萍州書院待了二十年,從青絲熬到白髮,從意氣風發熬到兩鬢如霜。

  他以為就算年年墊底,好歹還能撐下去。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不需要他撐了。

  「劉書吏……」

  方守朴感覺天都快塌了,問道:「這考核,能不能換個人?比如我們書院的周夫子、李夫子……」

  「不能。」

  劉安直接打斷他,「規矩就是規矩,這次考核必須是院長本人,這是上頭的決定,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方守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劉安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遞過去:「這是考核的時間,臘月十八,你好好準備吧。」

  方守朴接過那張紙,手指抖得厲害。

  臘月十八。

  還有不到一個月。

  「方院長。」

  劉安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陰陽怪氣,「聽說你們書院最近收了個湘南來的旁聽生,在國子監鬧出了不小的動靜?陛下跟六閣都有誇讚……」

  方守朴心頭一緊,抬起頭看著他。

  劉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但話說回來,旁聽生再厲害,那也是國子監的事,跟你們書院有什麼關係?考評考的是院長,不是學生,方院長,你說是不是?」

  方守朴沒有說話。

  他知道劉安在說什麼。

  這是在告訴他……別指望寧默。

  可問題是他也沒指望寧默,歸根結底,寧默還是個學生,自己讀過的書比他吃過的飯還多,所以壓根沒考慮讓寧默替他應考。

  是這個劉書吏想多了。

  「劉書吏。」

  方守朴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悄悄塞過去,「這點心意,您拿去喝茶……」

  「哎哎哎!」

  劉安臉色一變,一把推開他的手,聲音都尖了,「方院長!你這是幹什麼?!本官是來傳話的,不是來收東西的!你拿這個考驗本官?本官在衙門裡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你這不是害我嗎?!」

  方守朴的臉漲得通紅,手裡的碎銀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行了!」

  劉安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看了方守朴一眼,道:「方院長,本官勸你一句,與其在這些歪門邪道上動心思,不如好好想想怎麼應對考核。」

  「二十年了,你守不住這攤子,那就讓能守的人來守。上頭的規矩,不是為你一個人開的。」

  說完,他大步離去。

  小廝連忙跟上,燈籠在暮色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巷口。

  方守朴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身子微微發抖,像一棵飽受摧殘的老樹,隨時都可能倒下。

  「爹!」

  方若蘭衝過來,一把扶住他,眼眶都紅了,「爹,您別嚇我!您怎麼了?爹!」

  方守朴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劉安消失的方向。

  二十年了。

  他在這條街上走了二十年,在萍州書院裡待了二十年,把自己最好的年華都耗在了這裡。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你守不住了。

  讓能守的人來守。

  「呵呵~」

  他笑了笑,只是笑容比哭還難看。

  「若蘭。」

  方若蘭連忙應道:「爹,我在。」

  「扶我進去。」

  方若蘭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回院子。

  方守朴在石凳上坐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色灰敗。

  方若蘭站在一旁,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

  她知道自己爹有多在意這座書院。

  二十年了,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裡面,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裡面。

  可現在卻要取締書院了……

  「爹……」

  她蹲下身,握住父親冰涼的手,「爹,您別難過,一定會有辦法的。寧默不是在國子監讀書嗎?他那麼有才華,說不定能幫上忙……」

  方守朴搖搖頭,沒有說話。

  寧默再有才華,能替他考試嗎?

  禮部的規矩寫得明明白白,考核的必須是院長本人。

  再說他再厲害也是個學生,自己是院長,他還能經義、策論、詩賦全都掌握?

  「若蘭。」

  方守朴指著自己的書房,道:「去我書房把書架上那套《十三經註疏》拿來,我再看看,也不是沒有希望,爹還能考……」

  方若蘭咬了咬唇,站起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暮色里,父親坐在石凳上,腰背佝僂,白髮蒼蒼,滿身都是歲月侵蝕的痕跡。

  她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推開了。

  「院長?若蘭?」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方若蘭渾身一震,猛地轉身。

  暮色里,站著一個青衫年輕人,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手裡還提著一包點心。

  正是寧默。

  「若蘭?你怎麼……」

  寧默話沒說完,方若蘭已經一頭撲進他懷裡,死死抱住他,把臉埋進他胸口,無聲地哭了起來。

  寧默愣住了。

  他下意識摟住她的小蠻腰,鼻尖吸入一縷香氣……只是低頭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方若蘭不說話,只是抱著他,哭得梨花帶雨。

  石凳上,方守朴先是沒想到女兒這麼大膽,旋即想到考核的事,臉色灰敗下來,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樣。

  寧默看向院長方守朴,心頭猛地一沉,鬆開方若蘭,大步走了過去。

  「院長?您怎麼了?」

  方守朴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寧默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眼底那抹絕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院長,是不是書院出事了?」

  方守朴沉默了很久,然後長嘆了口氣,如喪考批,從袖中掏出那份文書,推到了寧默面前:「寧默,你看看這個。」

  寧默接過文書,低頭看去。

  只看了幾行,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書院考評?

  考院長?

  「院長,這是誰給你的?」

  方守朴苦笑,「禮部的一個書吏送來的。」

  寧默挑了挑眉:「書吏?」

  「姓劉,叫劉安。」方守朴嘆了口氣,「他就站在門口說了考核的事,連門都沒進。」

  寧默沉默了片刻,問道:「往年呢?往年考什麼?」

  「考學生。」

  方守朴嘆了口氣,「各書院抽選學生,統一考試,按成績排名。我們書院雖然年年墊底,但好歹還能撐住,可今年……」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考學生,或許還能指望寧默這樣的人才拉高平均分。

  考院長,那就只能靠他自己。

  而他一個年近花甲、學問荒疏了二十年的老舉人,拿什麼跟其他書院的院長比?

  「院長。」

  寧默放下文書,看著方守朴,「這個考核,必須您親自去?」

  方守朴點頭:「規矩寫得明明白白,各書院推舉的必須是院長本人。」

  寧默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文書上那行字上。

  臘月十八,禮部貢院,經義、策論、詩賦三科。

  不到一個月。

  他放下茶盞,抬起頭,看著方守朴。

  「院長,您信我嗎?」

  方守朴愣住了。

  他看著寧默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以及這張年輕的臉上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點了點頭:「信。」

  寧默鬆了口氣,道:「那就別急,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也有我頂著。」

  方守朴怔怔地看著他。

  你頂?

  拿什麼頂?

  「寧默,考核的是我,不是你,你就算再有才華……」

  「院長。」

  寧默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誰說讓您去考了?」

  方守朴愣住了,不讓他考難道讓你寧默去考?

  你也不是院長啊!

  再說……寧默有自己學問高?

  「那你的意思是……」

  寧默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院長,我問您幾個問題。」

  方守朴連忙道:「你問。」

  「第一,您年輕時的經義底子還在不在?」

  方守朴想了想,點頭:「底子還在,這些年雖然沒怎麼翻書,但基本的框架還記得。」

  「第二,策論呢?您這些年寫沒寫過?」

  方守朴苦笑:「寫是寫過,不過是些書院裡的公文,登不得大雅之堂。」

  「第三,詩賦。」

  方守朴的臉微微發紅:「這個……老夫年輕時就不擅長,這些年更是荒廢了。」

  寧默點點頭,走回石凳邊坐下,成竹在胸道:「院長,您底子還在,只是荒廢太久,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想讓您脫胎換骨,不可能,但想讓您不墊底……」

  「問題還是不大的!」

  方守朴眼睛一亮:「有什麼辦法?」

  寧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院長,禮部這次考核,考的是什麼?」

  方守朴疑惑道:「禮部書吏不是說了嗎?考經義、策論、詩賦。」

  「對也不全對……」

  寧默搖搖頭,「我認為這次考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