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安靜了一瞬。
錢萬三張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柳如風的摺扇停在半空,忘了搖。
孫思遠低著頭,手裡的筆攥得咯吱作響。
他們辛辛苦苦在學堂里坐著,生怕遲到一炷香都要被記過。
寧默倒好,遲到不說,李侍講還主動讓他回去休息?
這還有天理嗎?
寧默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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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今天這一關不好過,沒想到李侍講不僅沒追究,還讓他回去歇著。
他看了一眼李侍講那張嚴肅卻關切的臉,心裡忽然有些過意不去。
「學生……不礙事的。」
「什麼不礙事?」
李侍講板起臉,「你臉色差成這樣,還說不礙事?回去歇著,明日再來。課業的事不急,身體垮了,什麼都白搭。」
寧默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李侍講已經擺擺手,不再看他。
「行了,回去吧。」
堂內眾人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無奈,也有人暗暗鬆了口氣……
幸好自己不是寧默,不然被李侍講當眾趕回去歇息,這臉往哪兒擱?
可轉念一想,李侍講那是趕人嗎?
那是心疼。
是對好學生的偏愛。
孫思遠低下頭,手裡的筆攥得更緊了,幾乎咬牙切齒。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發著燒還來上課,李侍講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注意身體」,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可寧默呢?
不過是臉色差了些,就被李侍講趕回去歇息。
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可他不敢說,也不敢問。
寧默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他確實累,昨晚折騰了大半宿,這會兒兩條腿都是軟的,回去休息也不是不可以。
「學生……那便告退了。」
他朝李侍講拱了拱手,轉身走出崇文堂。
身後,李侍講的聲音響起:「繼續上課。方才講到《樂記》'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哪位同學來說說自己的理解?」
堂內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舉手。
寧默聽著身後隱約傳來的讀書聲,加快腳步往明德軒走去。
走到迴廊拐角處,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崇文堂的方向。
是誰幫他請的假?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誰會做這種事。
鄭明?
這不可能,這人冷冰冰的,連話都不多說幾句,怎麼會主動幫他請假?
錢萬三?柳如風?
他們昨晚也在攬月閣,自己壓根沒提過請假的事。
難道是見自己留宿攬月閣了,就給請假了?
大機率是這樣!
所以,不管是誰請的假,自己領這份情便是。
……
明德軒里,靜悄悄的。
寧默推開廂房的門,一頭栽倒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昨晚的事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轉。
蘇晚凝的琴聲,她的眼淚,她笑起來的模樣,還有被單上那朵嫣紅的花。
他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那姑娘說,她以後只給他一個人。
自己不就是勾欄聽曲嗎?怎麼就又拈上一多花了?
雖說蘇晚凝沒有要他負責,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是滋味。
他翻了個身,然後坐起來。
「還是出去走走,恢復下精氣神……要不……去韓府一趟?」
寧默覺得閒著也是閒著,先去韓府一趟,告訴沈月茹房子的事。
順便去方家看看方院長和方若蘭,畢竟好些日子沒去了。
不過去之前,還是縣睡一覺再說,現在這狀態……也去不成。
……
崇文堂。
李侍講一走,堂內便熱鬧起來。
錢萬三第一個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柳如風身邊,壓低聲音:「柳兄!你聽見了嗎?李侍講說寧兄請了假!誰幫他請的?」
柳如風搖著摺扇,眉頭微蹙:「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也不是我。」
錢萬三撓了撓頭,「難道是老鄭?」
兩人同時看向角落裡那道清冷的身影。
鄭明正低頭收拾書卷,動作不緊不慢,彷佛方才那場風波跟她毫無關係。
錢萬三猶豫了一下,還是湊了過去:「老鄭,寧兄請假的事……」
「是我。」鄭明頭也不抬,語氣淡淡。
錢萬三和柳如風同時愣住了。
「你?」
錢萬三瞪大眼睛,「你怎麼幫他請的假?」
鄭明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卻讓錢萬三莫名心虛。
「他昨晚沒回來,我便猜他今日會遲到。」
鄭明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便替他遞了張條子,免得被記過。」
錢萬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柳如風搖摺扇的手也停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微妙的神色。
老鄭居然會替寧默請假?
那個平日裡連話都不多說幾句、對誰都冷冰冰的老鄭?
而且……他怎麼會知道寧默昨晚沒回來?
錢萬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老鄭,你昨晚……看到寧兄沒回來?」
鄭明收拾書卷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他房間的燈沒亮,自然知道。」
她站起身,抱起書卷,「你們問完了?」
錢萬三連忙點頭:「問完了問完了。」
鄭明不再說話,轉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
錢萬三和柳如風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柳兄。」
錢萬三的聲音有些發乾,「你說……老鄭他是不是對寧兄……」
「別說了。」
柳如風打斷他,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什麼都別說,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然後,他們下意識地看向對方,又同時移開目光,往後退了半步。
「那個……」
錢萬三乾咳一聲,「我去看看寧兄。」
「我也去。」柳如風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崇文堂,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走到明德軒門口,他們放輕腳步,往寧默那間廂房看了一眼。
門關著,裡面靜悄悄的。
「還在睡?」錢萬三壓低聲音。
柳如風點點頭:「讓他歇著吧,昨晚……想必累壞了。」
兩人相視了一眼,不由地有些羨慕,隨後二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便去了錢萬三的廂房喝茶。
錢萬三坐在窗前,望著寧默那扇緊閉的門,忽然嘆了口氣。
「柳兄。」
「嗯?」
「你說,寧兄以後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錢萬三張了張嘴,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合適的詞來。
最後他撓了撓頭,訕訕道:「算了,不想了。反正只要寧兄對女人還是感興趣的,咱們就是安全的。」
柳如風的摺扇「啪」地合上,臉色微微一變。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鄭明那間廂房,又看了看寧默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覺得,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
「老錢。」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你有沒有覺得,老鄭今天……有點奇怪?」
錢萬三愣了愣:「哪裡奇怪?」
柳如風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沒什麼。大概是我多想了。」
兩人正說著話,最裡面那間廂房的門忽然開了。
鄭明走出來,換了身乾淨的青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依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她看了錢萬三和柳如風一眼,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徑直朝院外走去。
腳步從容,不緊不慢。
錢萬三和柳如風目送她走遠,同時鬆了口氣。
「走了走了。」
錢萬三拍了拍胸口,「我還以為她要來找咱們說話呢。」
柳如風沒接話,只是看著鄭明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柳兄?」
「嗯?」
「你在想什麼?」
柳如風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覺得……老鄭今天好像特別好說話。」
錢萬三愣了愣:「有嗎?」
「有。」柳如風肯定地點頭,「以前她幫人請過假嗎?」
錢萬三想了想,搖頭:「沒有。」
「那她今天為什麼要幫寧兄?」
錢萬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柳如風沒有再問,只是摺扇一展,遮住半張臉,低聲說了句:「老鄭危矣。」
錢萬三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柳如風站起身,「我去看書了。」
他說完便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錢萬三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寧默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鄭明那間空蕩蕩的廂房,忽然打了個寒顫。
然後他站起身,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寧默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寧兄?寧兄?」
是錢萬三的聲音。
他睜開眼,窗外日頭已經偏西,竟睡了大半日。
「進來。」
門被推開,錢萬三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幾分笑意,眨了眨眼睛:「寧兄,你醒了?身子好些了嗎?」
寧默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好多了。什麼事?」
錢萬三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欲言又止。
寧默看著他:「怎麼了?」
「那個……」錢萬三搓了搓手,「寧兄,你昨晚……跟蘇大家……」
他話沒說完,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寧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錢萬三立刻會意,連忙擺手:「不問不問!我就是……就是隨便問問。」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不過寧兄,你以後去攬月閣,可得小心些。那個韓子立,怕是記恨上你了。」
寧默點點頭:「我知道。」
「還有……」
錢萬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老鄭今天幫你請了假。」
寧默一愣:「鄭明?」
居然是他?
這又是刮的什麼風?他……圖什麼?